85岁医生盛锦云

作者简介:王丽英,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回报*文/王丽英*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瑟瑟的北风翻卷着片片落叶,飘零在各个角落,阳光筛落的树影歪斜地倒在地上,叹息着秋天的寡淡。王桂珍独自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听着燕子的呢喃,心中感慨着流逝的岁月。突然,她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在客厅里看电视的老伴,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急忙打了120。经过抢救,王桂珍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是脑血管堵塞压迫神经,导致她四肢瘫痪。刚强大半生的王桂珍,突然不能说话,手脚不听使唤,整天躺在医院的床上让人伺候,心里难过极了,唯一能表达情感的方式,就是流泪。医生说,这种病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很小,如果家人精心照顾,再配合康复治疗,也会有自理的可能。王桂珍是个女强人,家里外面都是一把好手,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自己拉扯大的。年轻时,老伴在机械厂工作,三班倒,在家的时候就是睡觉,一家子的吃喝拉撒睡,都由她操劳。那年月,几乎每家都是吃上顿没下顿,饿肚子的人家很多,她经常从自己口中省下来吃的,接济左邻右舍,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她都用祖传偏方给医治。冬天冷,孩子们穿得少,经常着凉,容易得攻心翻,王桂珍就用银针扎孩子的穴位,扎完一会就好,她家的孩子得这病,都是她扎好的。于是村里哪家孩子、大人起攻心翻,都去请王桂珍,别小看这几根银针,当时可没少救人。村邻们感激她,给她送鸡蛋、白糖等,她从来不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谁没有为难遭灾的时候。其实当时,王桂珍所在的糕点厂很不景气,开不了多少钱,她宁可利用早晚时间糊纸盒、缝编织袋,捡废品来贴补家用,也没拿过村人一分钱。粮食不够吃,她就挖野菜充饥。树叶绿了又黄,孩子们像小树一样长大成人。有了工作,成了家,老两口的双鬓也染上白发,飞逝的岁月雕刻般镶嵌在他们的皱纹里。本想退休了和老伴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风景。然而,天不遂人愿,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她苦不堪言。尽管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并安慰她,不要着急,慢慢就会好的。可王桂珍那颗刚强的心,像沉入无底深渊,这样活着有啥意思,自己受罪还拖累家人,心灰意冷的她不吃不喝,想用绝食来结束生命。孩子们着急,老伴叹气,谁劝都没用,一连三天不吃不喝,王桂珍已经有气无力。老儿媳妇银花急中生智,沉着脸说,你不是想死吗?我姐姐的医院有一种药,叫安乐死,你喝十天就自然走了,没有任何痛苦,如果你乐意,就点一下头,我去弄。王桂珍很快点头,儿媳妇转身走出病房,半小时后拿回来一瓶白色液体,用吸管给王桂珍吸了一杯,稳定了她的情绪。大家面面相观,不知道银花葫芦里卖的啥药,等王桂珍睡着后,银花把大家叫到病房外说,你们别着急,我给妈喝的是一种营养粉冲剂,她再这样下去,会没命的,先稳住她,慢慢做工作。自此,王桂珍每天都让银花陪她,生怕别人给她吃东西,银花日夜守着不离左右,除了回家换衣服和洗澡,其余时间都在医院陪她。不知道的人都以为银花是王桂珍的女儿。十天里,不知道银花用了什么方法,让王桂珍转变了思想,有了求生的欲望,她积极配合康复理疗,半年后,能一个字一个字说话了,手脚也有了知觉,大家非常高兴,都说银花太辛苦了,让她歇歇,两个女儿来替换。王桂珍满脸不高兴,不是这不对,就是那不行,嘴里啊啊地喊个没完。老伴来伺候,她更不愿意,喂饭不吃,给水不喝,三个儿媳妇也轮班来伺候,可是哪个都没陪上一天就被赶走,看不到银花她就哭。大家无奈,只好让银花来陪她,这一陪就是一年,每天喂饭喂药,端屎端尿,半夜还得帮着翻几次身,一年下来银花瘦了整整15斤,本来就瘦弱的她,像根火柴棍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走。经过精心护理和康复治疗,王桂珍已经能拄棍行走了,连医生都说是奇迹。春去秋来,王桂珍78岁那年,含笑而终。临终前,把儿女们都叫到床前说,如果不是银花,我活不到今天。我走后,把我这户楼给银花住,你爸住那户小的,她两个孩子挤在40几平的小屋里太不方便。三个儿子没说啥,三个儿媳妇不愿意了,一样的儿子,怎么就把楼给他们呀,您有病,不是我们不伺候您,是您不让我们伺候,这样太不公平了。王桂珍用微弱的声音说,不是我偏心,银花对我咋样天地可见,就是我亲闺女也做不到她这样,就这样定了,谁也别争。银花拉着王桂珍的手说,妈,把楼给别人吧,我不要,小时候起攻心翻,如果不是您那几根银针救命,没有我今天,伺候您,我不是图房子。

西北人淳朴,嘴上说不出漂亮的话来致谢,但从那开始,盛锦云和同事们每年夏天都会在房间门口看到一个大西瓜,瓜上还有十字符号,后来得知,那是瓜农在西瓜小的时候刻上去的,“他说好瓜留给医生。”甚至在离开甘肃、回到苏州后,盛锦云还收到过那个小男孩寄来的一大包瓜子。

在一次采访中,提及妻子的早出晚归,金家骏说:“她的价值观在这里,她一定要帮着孩子,让他们少受苦。看到孩子病得喘了,她就心软了。我反正是有意见,但是意见不大。我把我的余生,帮帮她,扶她一把。”

小多妈妈说,小多哥哥在六七岁时查出了哮喘,喝中药、四处求医,走了不少弯路,后来找到了盛锦云,经过三四年的治疗,病情渐渐控制住了。

12月3日,康复医院的志愿者小林帮盛锦云穿好外套,到诊室开始工作。

李薇的儿子被确诊为哮喘,治疗、用药、减药,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李薇发现儿子的病情渐渐稳定了。

盛锦云的学生郝创利如今是苏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呼吸科主任,二十多年前,他考取了盛锦云的研究生。他回忆,那段时间,盛锦云不仅自己学习,还逼着学生和整个科室的医生一起学,每天下班后,他们聚在一起学英语、研究最新的科研成果,“11点前没回过宿舍。”郝创利的英语水平从曾经的“很差”,到如今在医院里数一数二。而盛锦云先后带过的八位研究生,也几乎都成了领域内的专家和学科带头人。

但紧迫感并没有降低。今年春节的时候,盛锦云和郝创利们提到,计划出一本书,把这几十年来遇到的病例整理出来,最近,她和同事们已经开始着手做这件事了。

盛锦云乐于在不同场合讲起那两个和西瓜有关的故事。

小多是当天9个预约者中的第一个,今年4岁,进门时一边挖鼻孔一边四处张望。

没有消毒用品,就用大锅水煮手术器械;没有灯,就靠蹬借来的自行车发电;设备有限,无法得知瓜农的血型,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滴血,凝了就不行,不凝就行,就这么找到了合适的血型,那一次,盛锦云和另一位同事一起给瓜农输了800毫升血。

她记得,刚到甘肃时,因为喜欢水,老百姓叫他们“上海来的鸭子”;久而久之,称呼就改了,变成了“毛主席派来的好医生”。

盛锦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介绍:“国外是发病率很高,但他们的死亡率是千分之0.4;我们发病率很低,100个孩子有5个人喘,但是我们的死亡率千分之36.7。因为不按照规范治疗。”

最近,盛锦云觉得医院食堂的胡辣汤味道不错,打算自己在家学着做做。特意向河南同事请教了做法,一路念叨着“木耳豆皮胡椒粉”回家。

“肯下功夫,不知道累”,是很多人对盛锦云的评价。退休前,她每天要看一百余位病人,从早到晚,中间只抽出15分钟吃饭时间。

十余年时间过去,当时读小学的男孩如今已经大三,哮喘早就控制住,衣食住行和其他人无异。

2015年,她做了髋关节手术,痊愈后回到一线继续坐诊。但最近一年,腰腿又开始作痛,这才停止在苏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的工作,每天到市郊的一家康复医院进行康复训练,并在治疗结束后就地出诊。

12月2日中午,儿童医院的同事开车送盛锦云回家,拐进小区,便远远看到她的老伴金家骏等在楼下。老人边开车门边说:“我都下来好几次了。”

在儿童哮喘领域,有“北陈南盛”的说法,陈是首都儿研所的陈育智,盛则是盛锦云。二人是儿童哮喘领域内的泰斗,也是战友和朋友。

后来生了小儿子小多,家人知道哮喘受遗传因素影响,症状出现时没多犹豫,直接找到了盛锦云。

盛锦云和陈育智。受访者供图

询问完基本情况,盛锦云从桌上拿起雾化器,让家长和小多示范吸药过程,检查操作是否规范。

关上车门,同事提议送盛锦云上楼。她摆摆手,笑:“不送了不送了,保镖来了。”

另一位患者是个小娃,血压低、呕吐,肚子胀得很大但无法排便。一问才知道,盛夏季节,吃瓜时连肉带子一起吞,结果发生了肠梗阻。

十余年前,李薇的儿子经常打喷嚏、咳嗽、发烧,久治不愈。她听朋友说,无锡的儿童医院每周末请苏州的盛锦云教授来坐诊,于是给儿子挂了号。

那时候,盛锦云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依然挂着听诊器继续工作。医院希望照顾她的身体和精力,每天限号15个,盛锦云不肯,最终把数字增长到了40。直到最近腰腿不适,也要把患者随身带到康复医院去。

小林从2017年起认识了这位“说话语速快、头脑很清楚、没有一点架子”的老人,在她来做康复时做些琐碎的辅助工作。印象里,盛锦云每天一定要看完所有病人才肯吃午饭,因为担心饭后犯困脑子不够清楚;她在耄耋之年依然好学,小林经常看到盛锦云坐在床边,从双肩包里摸出粉色眼镜盒,颤巍巍地戴上眼镜开始看书,“还是全英文的那种”。

当时,每天看着荒漠、戈壁、芨芨草,看着贫穷、困难、生老病死,难免会想人与人的关联和差异,以及一位医者的职责。那段时间被盛锦云视为人生观的重塑阶段,“他们保护我不被狼吃掉,我救他们的孩子”。

李薇发现,视频里的老人依然披着白大褂坐在诊室,容貌甚至发髻都和当年一样,精神矍铄。她把视频转给母亲,又转给爱人,不过,他们都已经不记得盛锦云给自家小孩看过病了。但李薇记得很深,“因为当时做了很多功课,查了很多论文和资料,也走过很多弯路,我最清楚如果没有遇到盛奶奶,孩子和我们整个家庭后面的路是什么样。”

盛锦云从小在苏州的一家医院旁边长大,每天看着医生护士给患者治疗,耳濡目染有了从医的念头。从上海第一医学院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中国医学科学院儿科研究所,十余年后,她在历史潮流的裹挟下被调往甘肃酒泉。

盛锦云表扬小患者操作规范。受访者供图

金家骏今年90岁了,腿脚依然利落,只是听力不太好,每次给盛锦云打电话问几时回家,都听不清对方的表述,于是挂了电话就到楼下等,等不到再回去,隔上一段时间,再下来等。

盛锦云今年85岁了,65岁那年,盛锦云退休,但之后的20年,她依然工作在一线,为哮喘儿童提供治疗。

内分泌科的陈临琪曾经住在盛锦云家后面的那栋楼,她在六楼的卧室对着盛锦云在二楼的书房,陈临琪每天晚上睡觉时,盛锦云书房的灯还亮着;第二天一早起床,盛锦云书房的灯又已经亮了,她和医院的同事开玩笑说,老太太一夜不休息的。

另外,从1999年起,我国的医学院校儿科专业停招,变成临床医学专业其中的一门课程,直到2016年恢复儿科本科招生。17年的断档,让儿科医生逐渐形成巨大缺口,根据国家卫健委的数据,截至2018年底,全国儿科医生达到了15.4万名,每千人口的儿科医生数量为0.63名,也就是说,目前平均1587个儿童才能有一个儿科医生。

由陈育智和盛锦云牵头进行的全国0到14岁儿童哮喘病率的调查,被业内人士视为“里程碑式的贡献”。当时的数据显示,1990年、2000年和2010年,全国0到14岁儿童中,哮喘发病率分别是0.9%、1.97%和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