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存一念,雪山飞虹

澳门新葡亰官方所有网站,夜晚—— 山风轻轻地袭着。
灯光、竹影、绢屏、琴、棋、书、画……这些静物各有其趣,互相地对称着。
这个时候,如果你独自留在这里,如果你还没有入睡,你就会想到很多事情。
从记忆里翻涌出的思潮,不尽然全是悲惨伤感使你痛心的事情,也有些是属于绮丽温馨一面的。
岳怀冰在一番痛定思痛之后,他的心早已平静下来了。
他忘不了雪天练刀、寒夜长啸的慷慨壮志。
忘不了一刀、两刀、三刀,砍下云中令、夏侯忠、贯大野三人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也忘不了沈海月的阴霾奸狡、老谋深算。
但是闪开了这些血淋淋的仇恨之后,他也忘不了那些属于感情上与他相生相息,有所关联的一切。
譬如沈海月的女儿沈雁容!
这个女孩子就常常让他心里烦,下意识里,总好似欠了她些什么似的!
如果他第一次留在脑海里的影子,是沈雁容而不是尉迟青幽,那么此刻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感受,他可就不敢断定了。
正因为第一次,也就是两年前在雪山脚下,那个蕃婆子的野店里,看见了尉迟青幽的那一次之后,尉迟青幽那惊鸿一瞥的影子,竟然那般根深蒂固地占在了他的心里。
如果拿她来和沈雁容相较之下,沈雁容相对的份量可就要轻得多了。
年轻人没有不多情的。 岳怀冰只是把这番情,深深地埋藏在自己心里。
他很少想,也不敢想。
在过去,他是被所谓的仇恨冲昏了头,没有时间来想这些。
现在他略微地定了下来,在复仇的事情未有结果和暂告一段落之后,这种对于异性的情怀,就会情不自禁地滋生了出来。
几上放着自己那口刀。
在平常,他最喜欢在这种时候起来舞上一趟刀,可是,今夜他却觉得异样的懒慵。
懒洋洋的。 对于自己身上所具的武功,他也灰心得很。
一个自信武技超人、足可横扫天下的人,想不到一下子由天上跌了下来,忽然间发觉到自己的武功竟是如此的不济,内心之沮丧,自是可以想知。
“冷香阁”是那么的静,静得连院子里的落叶声都可以清晰地听见。
这些房子,他得悉是“冷魂谷”前主人的修真之处,自是不会轻易供人居住,但是主人兄妹却把它拨出来作为自己居所,可见得对自己之另眼相待。
他又听见了落叶声…… 气溢显然已经很低了。
此处虽非酷寒,可是深夜的寒流,也是够瞧的了。
别个院子里,传过来一阵子琤琮的琴声,只是那么低低地拨动着。
此时此刻倒使他想到了李商隐的那一首“寒夜深思”了,他缓缓站起来,正想向窗前步去。
忽然,他怔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他刚刚一发现时,尚还隔着老远,可是一刹间,却已经很近了。
现在,她已经进来了。
珠串的帘子不过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她已经来到了屋子里!
岳怀冰先是一惊,可是当他看清了来人是谁之后,心里更为吃惊。 “灵珠。”
他心里叫了一声,因为进来的这个人,也就是白天饱受众xx交责的那个奴婢灵珠。
岳怀冰极为惊吓。
因为他曾经亲耳听到尉迟青幽命令她今后不许擅入这里一步,那么她岂不是在明知故犯了。
“灵珠!”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已足以代表了他内心的惊惧。 “嘘……”
灵珠以手指在唇上按了一下。 这种禁声的动作,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
她身上只穿着一袭黑纱的长衣,透过朦胧的月色,那袭纱衣里面的胴体,简直是呼之欲出。
她的动作极为轻巧,身形略闪,已来到了岳怀冰面前。 “你来干什么?”
“岳相公,轻一点儿!”
灵活的眼珠子,向着四面瞟了一眼,身躯一晃,已坐在了石玉榻上。
岳怀冰闪身走向窗前,向外张望了一下。 “放心。” 她笑着说道:“不会有人的!”
“你好大的胆子!” “我才不怕呢!”
她这时头垂得很低,两根手指玩弄着纱衣一角。
那双深藏在长睫毛之下的眸子忽地撩起来,看向岳怀冰,有点生气地道:
“大不了他们把我抓回红梅阁去,可是我一样会跑出来!”
说到这里,她似乎很得意地微笑了起来。
她似乎又是一种女儿的姿态——属于那一类放任、不受拘束一型的。
“灵珠,你找我有事吗?” “嗯……”
她笑起来露着洁白的牙齿,道:“你不欢迎我来,是吧?” “那倒不是的!”
“没有事我就不能来?”
说罢她把头编过来,盘在头上的一蓬秀发,云也似地散了开来。
纱衣里面的一袭红色肚兜清晰可见,那双修长丰腴的双腿,似乎更具有诱惑性!
岳怀冰皱了皱眉,觉得双方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不大妥。
可是一来他是客,二来对方尚未说明来意,自不能下逐客令!
况且,他对她还基于某种的同情。
灵珠把下巴抵在膝头上,把一双吊梢的长长眼睛睨着他一笑道:“闷,想找你聊聊天!”
岳怀冰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起码觉得她之所来,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灵珠笑了笑,把一只手摸向腰上,腰上系着一根细长松软的红带子。
红带子上系着一大串山果,样子很像是葡萄。
灵珠摘下来,甜甜一笑道:“这是小姐种的‘雪枣’,我偷偷地摘了一串来,给相公你尝尝新!”
岳怀冰说道:“要是尉迟姑娘知道了呢?”
“她不会知道的,少主人就一天到晚地偷吃,她哪里弄得清楚!”
灵珠笑了一声,赶忙用手掩住了嘴巴。 岳怀冰一笑,说道:“你这不是栽赃吗?”
“好吃得很哩!”她摘下了一个递过来。
岳怀冰接过来,觉得冷若冰珠,入口即化,蜜般的甜,很有点像水蜜桃的味道,只是比起水蜜桃却要小多了。
“这种雪枣,多吃了对咱们练武功的人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小姐是这么说来着!”
说着她一连又吃了两三个,又分给了岳怀冰几个。
岳怀冰眼睛不敢接触在她身上,却忍不住问道:“白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灵珠怔了一下,赌气道:“反正我是这里的累赘,谁看我都不顺眼。不过我也是太疏忽了点儿了,小姐说得不错,如果不是她救了你,你准活不成!”
“那只能怪我自己,为什么他们却要责备你?”
灵珠长长的瞳子注视着他,轻叹了一声,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是因为我死的……我爷爷说我是生来的妖女,身上有妖气!”
“噗……”
她笑了一下,绷着嘴左右摇晃了一下,道:“相公,你看看我真像什么妖怪吗?”
“那倒不像!”
灵珠偏过头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道:“不过奇怪的是……二少爷死得的确很奇怪!”
“二少爷?” “不错,你还不知道?” “你是说,是尉迟小姐的二哥?” “是的!”
灵珠似乎一下子伤心起来了。
“二少爷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没有几年,他就死了!” “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爷爷说是我害死的,说我妈是夜染桃魔生下我的,我是个不吉利的人!”
岳怀冰不禁作声不得。
可是奇怪的是,他在注视着这个灵珠的时候,真的会感觉到她是这样一个人。
她看人时候的神态! 扬起的眉毛! 斜过来的眼皮儿……
很多地方,都让他有这种感觉。
灵珠牵动了一下嘴角,笑笑道:“你看什么?真把我当成了妖女?”
岳怀冰道:“你自己说吧!”
灵珠微微低下了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都说我眼睛最怪。”
说时她就把眼睛注视向岳怀冰。 “你注意看看,一直看……”
岳怀冰心里觉得很好笑,发觉到对方根本是个胸无城府幼稚的女孩子。
他也就不经意地把眼睛注意过去。
谁知道,当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神方一接触到一块时,顿时心中愕然。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总之,由对方那双长长的瞳子里像是泛出了一种蒙蒙的感觉,像是雾般的,令人心神为之一荡!
他的脸上猝然泛起了一阵热潮。
灵珠的眼神儿里,荡漾着前见的迷茫,在一刹间立刻又现出了另一种的神采来。
那是一种勾人神魄的妖冶媚采…… 挑动的眉梢儿…… 斜起的眼角儿……
秋波微瞬,樱唇半启,红唇白齿间丁香半吐……
她已经不再是刚才的灵珠了,变成了十足的荡女……
岳怀冰只觉得心里一阵子发热,霍地站起身来。
石灵珠脸上罩着一片红潮,她蹒跚地拖着她可人的胴体,嘤然曼吟一声,遂即向着岳怀冰身上扑来!
“不!” 岳怀冰本能地封出了一掌!
灵珠妖躯一震,遂即跌倒,她嘴里曼呼一声,登时玉体横陈,不再移动!
岳怀冰怔了一下,心道:糟了,莫非我伤了她? 想着,忙自趋前。
灵珠嘴里曼吟着,上胸频频起伏不已。她原本身上只穿着一袭黑色的轻纱,里面是一袭小小肚兜儿,这时既不拘形式地倒在地上,看上去可就十分火爆了。
粉颈酥胸,雪与玉般地画出一片荡人的魔焰!
岳怀冰原是自持极坚之人,可是目睹及此,也是怦然心动。
他迟疑了一下道:“灵珠,你快起来!”
那灵珠分明并非昏倒,只见她柳眉再挑,凤眸半张,两汪情泪,竟然婆娑地由眸子里淌了出来。
“岳相公,你真狠心!” 她呜咽着娇躯一点,已扑入岳怀冰怀内!
事情的发生只是在一瞬间。
总之,在岳怀冰内心根本还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灵珠已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身子。
他身上有一种触了电似的感觉。 “岳相公,你……你救救我……救救我!”
樱口微迎,已按在了岳怀冰唇上。 这本是出人意外、极其尴尬的一刻。
岳怀冰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会有这么一手,一时间可真是慌了手脚!
石灵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魔女! 像春风一脉! 如春柳一袭!
更厉害是撩人的春火一片!
透过她玲珑透剔的玉体,一股脑儿的都像飞到了岳怀冰身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子头昏眼花,原本钢铁似的身子,一下子竟似变得柔软十分。
同时间,他感觉出灵珠吐在自己唇内的舌尖,这时竟然发出了一股奇妙吸力。
那可真是荡人心神的一刹那。
岳怀冰总算是筑有极深内功根基之人,一发觉到情态不对,他顿时首先控制着丹田的元气。
果然,就在他力道方及的一刹间,丹田已大为震荡,总算他功力深厚,那股在丹田里盘旋的气机抵抗一阵左冲右闯之后,始终不能被吸提起来。
这本是缠绵悱恻的一刻,却也是惊心夺魄的一刹。 两个人纠缠在地上厮滚着。
蓦地“冷香阁”的两扇大门霍地敞开来。
面前人影一闪,一人用着沙哑的声音低叱道:“贱丫头,掌嘴!”
说到“掌嘴”二字时,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灵珠脸上!
这一掌打得可真是不轻! 石灵珠尖叫了一声,滚球似地摔了出去!
岳怀冰一时间如同当头一声棒喝,惊怔在当场!
他虽然仗着内功深厚,未曾被灵珠吸去了元阳真气,可是却也因为运功抗拒过巨,显得疲备不堪!
房子里多了一个人——苍须奴! 只见他须眉皆张,脸色涨成了猪肝颜色。
忽地他扑了过去,拳掌交加之下,灵珠被打得惨叫满地翻滚不已。
刹时间,她已是面目全非,原来俏丽的一张脸,变得面青唇肿,惨不忍睹。
“爷爷、爷爷……”
她痛楚地扑到了苍须奴面前,紧紧地抱住了苍须奴的两条腿,全身剧烈地战瑟着!
“爷爷……” “爷爷,你打死我吧……”
苍须奴仍然如前,像是疯狂地挥着拳头,可是在灵珠可怜的饮泣声中,他终于软了下来。
灵珠却已遍体青肿,萎顿了倒在地上。 “你……”
苍须奴用手指着她,气得全身发抖地道:“丫头……你当真是想死么?”
灵珠无力地翻着眼睛,她青肿的眼角,汩汩地淌着泪水!
“爷爷……爷爷,我不知道我是在做些什么……” “你在作孽!作孽!”
“那么,杀了……我吧!”
苍须奴咬了一下牙,右手二指向外一指,只见指梢间白光一现,出来一道尺许长短的纯白光华。
这道白光一经出手,室内立时泛出了一阵阴森森冷风,侵袭得人毛发耸然!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岳怀冰尚未看清那件物件的真实形象之前,那道白光,已然飞到灵珠的面前。
灵珠面色惨变!
原来苍须奴在冷魂谷,历事三代,平素又勤以练功,剑术早已大成!
这近尺许白光,正是其本身修炼的一口飞剑,剑名“太白清风”,收之藏芥子,出之弥六合,一经出手杀人于百里外,犹如探囊取物!
灵珠目睹着爷爷竟然猝然发出飞剑,欲取自己性命,哪能不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几乎吓昏了过去!
然而苍须奴岂能真的忍心向她下手?
剑光一吐,如银蛇出穴,眼看着已向灵珠颈项间绕到,忽地却停住不动!
岳怀冰这时已经坐起。 一切事发生得那么突然,真令他不及思索!
他这时才霍然发觉到,那尺许白光之间,紧紧包裹着的敢情是一口光华灿烂的短剑,剑身纯白,银芒四吐,看上去端的是锋刃已极!
苍须奴的手指显然控制着这口剑的运行,他无疑地正陷于痛苦抉择之间!
空中的小剑,婆娑地颤抖着,时进又退,乍伸又缩。
灵珠忽然翻身跪地,长长的秀发一垂至地。
她只是痛苦地泣着,鼻涕、眼泪交加滴洒不已。 铁石心肠的人,也将为之软化!
苍须奴发出了一声喟然长叹,就在这声叹息的尾声里,那口凌空停住的短剑,忽然缓缓地向后收了回来。
岳怀冰注意那口短剑越收越小,不过变成了寸许长短,突地一缩,已没入苍须奴衣袖之内!
石灵珠死中逃得活命,脸色变得异样的苍白,她抖颤颤地站起身来,偏过头来看向岳怀冰,抽搐着,竟然泣出声来!
苍须奴这才上前,走向岳怀冰深深一拜道:“岳相公……老奴如果来迟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相公无恙否?”
岳怀冰摇摇头道:“老丈放心,总算还没有什么大碍!唉……”
这件事,想起来总是件遗憾!
现在,岳怀冰甚至连看灵珠一眼,也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灵珠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这些如果只由她外表上看起来,是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的!
他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
苍须奴长叹一声道:“不瞒相公说,老奴只此一个孙女儿,对她不免娇宠了一些,要按她今日所为,真是死有余辜,只是……”
说到这里,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满脸悔恨懊丧模样!
岳怀冰苦笑道:“令孙女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可怕了,老丈似应设法早日为她医治才好!”
苍须奴怒声道:“岳相公你有所不知,这种病,起于生具的天性,非药石可以奏效的!”
“莫非一任她如此,就无药可治?”
“这要看她的造化了,红梅阁子午二时的两极光,对她至为有益,只是这丫头好逸恶劳……”
边说,他边自老泪滂沱直下!
“老奴为她真是吃尽了苦头,已历劫受苦了一个甲子,看来还要继续下去!”
灵珠听爷爷说到这里,一时不禁又哭出声来。
岳怀冰心里十分担心,因为这“冷香阁”与主人兄妹所下榻的“听雷阁”黄色石屋,距离很近,这般地哭闹下去,很难不叫尉迟兄妹所听见,一旦再出来兴师问罪,灵珠的下场可就很难想象了。
他心里有了这层顾虑,不免四下里多看了几眼,苍须奴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岳相公不必为惊动敝家主而担心,老奴来时已事先设下了禁制,这里一切,可声不出户,主人兄妹万万不会惊动!”
岳怀冰心里才算放了下来!
苍须奴道:“这件事如果为小姐知道,只怕老奴亦脱不了祖宗的家法,三年面壁之苦是少不了的,至于灵珠更不知如何了……老奴吃些苦头倒无谓,只怕这三年来,这个丫头将落成何等模样,也许就此形神俱灭,落得永世不可超生,那可就太悲惨了!”
“所以老奴求相公务必代为守口才好!”
岳怀冰既知一切,对灵珠非但不再怀恨,却潜生出无比同情。
话虽如此,对她的这种怪异禀性,自然是深深地留下了戒心!
他略一考虑,遂即点头道:“老丈放心,这件事到此为止,后辈绝不会在主人兄妹前吐露任何消息!你大可放心!”
苍须奴脸上顿生无限感激。 他面色一沉,看向灵珠道:“还不谢过岳相公?”
灵珠泪光婆娑地姗姗拜倒,道:“相公……” 才说了两个字即忍不住痛泣出声!
“灵珠回去吧,这地方今后可千万不要再来了!”
他无限同情地叹息了一声,道:“在下来此是客,实在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助你。
如能为你略尽微力,助你复元,我一定乐意这么做!” 灵珠只是哭,不发一语。
可是苍须奴脸上带出了极度喜色,他注视着岳怀冰道:“相公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么老奴先谢谢相公了!” 说着深深向着岳怀冰拜了一拜道:
“相公未来之前,老奴早已算知冷魂谷将有贵人吉星降临,后来试以星卦中吉人的生产年月,试与相公的八字一对证,竟然十分吻合,看来冷魂谷未来的这些劫数,全靠相公吉人来解救了!”
这番话,岳怀冰大是不解。
苍须奴道:“有些话老奴限于身份,不能多说,也不便多说……总之相公住上些时候也就知道了!”
岳怀冰怔了一下,道:“莫非说冷魂谷还有什么外敌觊觎不成?”
他刚刚说了这句话,就立刻觉出十分荒唐,因为冷魂谷主人兄妹已是近乎剑仙中人,什么人敢有此胆量来此滋事?
可是苍须奴听在耳中,却并未表示异意,他脸上带着很含蓄的样子,笑了笑不愿意深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岳相公,有些事情是难以预料的!”
他二人只顾了说话,却把灵珠冷落在一边!
苍须奴长叹一声道:“夜深了,相公休息吧!” 岳怀冰欠身相送!
苍须奴看看孙女,脸上生出一片恻然,又回过脸来向岳怀冰说道:“从今以后,老奴定严加约束,相公大可放心。噢……”
他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只雕凿着几个人形骷髅的白色的镯子,递与岳怀冰道:
“这还是老主人在时,送与老奴的一件降魔法器,老奴年事已高,又从来不曾惹是生非,留着它也是无用,因感于相公对愚祖孙破格相待,以此转赠,敬请相公收下吧!”
岳怀冰尚在犹豫,苍须奴已将之塞入其怀中道:“相公收下来吧,以后也许还用得着。”
“那……后辈就拜收了!”
“相公不要这么说,愚祖孙日后拜领相公之处正多,区区之物,算不得什么,这枚环子名叫‘双相环’,其上骷髅原是雪山下早年两个妖道,因为作恶太多,为老主人收入环内,以之对付恶魔外道可收治恶相济之功,用时只须口唤‘必’、‘嘛’二字,将此环向空中一抛自有妙用。相公切莫轻易施展,如非是魔道大敌,万万不可施出,否则自身却更受害,切忌,切忌!”
岳怀冰一来好奇,二来为人恭谨,当下把对方所说的话一一记在了心里。
苍须奴这时才四下各自指了一指,撤去了眼前隔音弥障。
二人又重新向着岳怀冰拜了一拜,当下灵珠在前,苍须奴在后相继纵出不见!
岳怀冰见二人去后,想起了前番遭遇,仍然由不住有些毛发悚然!
再看苍须奴所留下赠送自己的那个白色镯子,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其色灰白,看来像是人骨所凿,其上有一层灰蒙蒙的光华,不看尚可,久看却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仿佛头里有些发昏。
到底是件什么东西,是否如苍须奴所说的有此妙用,可就不知道了,对方既情重相赠,他也就慎重收下来!
经过此一番事件之后,他的心情显得异常的沉重!
他已经在慢慢开始了解这家人了,而且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似乎对冷瑰谷今后有着某种的关联,至于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关联,他可就想不通了。
对摘星堡的堡主沈海月来说,这个突如其来的发展实在是太离奇了。
离奇得简直使他难以想象。
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岳怀冰,可是似乎上天早已为这件事安排好了一般,竟然会在最重要的时候出现了这个女煞星!
隐居摘星堡以来,沈海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后山所居住的兄妹二人怕到了极点。
因为他知道那里的人,是隐居雪山已有数代的前朝遗民;而且知道这类人所修炼的是武林中目前视为荒谬怪诞玄学的剑术——是所谓的剑仙人物!
是以,沈海月在一经证实之后,对于尉迟兄妹从一开始就深具戒心!
非但是他本人如此;而且,他三令五申地告诫他摘星堡的门人,任何人不得擅入后山“万松峰”一步。
多年来,他们遵守着这个规定。 当然中途也曾经有过极少例外。
譬如说,沈海月的女儿沈雁容就常常不遵守约定的诺言,她时常地背着父亲潜入后山游玩!
似乎只有她有这个特权! 奇怪的是尉迟兄妹从来没有责难。
沈家的大管事“蓝衫”葛二郎也曾经偷偷潜入过后山,但是他的情形可就不一样了。
有一次他潜入后山,被尉迟鹏抓住,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自此以后,摘星堡的人才算深具戒心,如非特别的急难大故,绝不敢擅越后山雷池一步!
只有沈雁容有这个特权—一但是她并不知道!
也许正如雪山玉女尉迟青幽所说的,仅仅限于她对沈雁容有“好感”而已!
沈海月负伤转回之后!
摘星堡内除了几个特殊重要的人物之外,其他大部份的人都不知道堡主负了伤——
负了重伤! 现在看起来,他显然是异常的憔悴!
在他所下榻的“五星中宫”之内,此刻四帘齐下,室内只保持着微弱的光!
光的程度,仅能够使人彼此互见,这样就够了。
因为沈堡主不愿意让他手下的人,看见他负伤憔悴的模样——即使是他最亲信的人也不例外!
现在堡内的管事“蓝衫”葛二郎正站在他面前。 二人正在答话!
沈堡主叹息着道:“我三年筑基,眼看着剑术将成,却想不到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是那么的伤感…… 深深地埋下头去,用一方帕子掩着口,那么深沉地咳嗽着!
空气沉了下来。 “堡主的意思……”
“唉!”沈海月略带责备地道:“这件事我们做得实在太过莽撞,你和我一样,想得过于天真!”
“我不明白堡主的意思……”
“你我应该知道,对方是何等人物,什么事情还能有不知道的么?”
他眼睛略似责备地看向葛二郎道:
“你我昔日的行动对方了若指掌,姓岳的小辈偌大的一个人,在万松坪一住两年,对方岂有不知之理?他们既然能容许他住在万松坪一住两年,可见得彼此间有了缘份,我们又何必自讨苦吃!”
言下频频冷笑,声声叹息!
葛二郎咬牙切齿道:“这个丫头也欺人太甚了,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堡主,我们摘星堡如今声望已非常高,在江湖上号召个五七百人还不算个难事,我们就跟他们来个硬的!”
“哼哼……” 沈海月是由鼻子里发出来的笑声。 葛二郎顿时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二郎!你应该想到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冷笑着道:“我不妨明白地告诉你,这兄妹两个,男的我不知道,可是那个女的,已是剑仙中人!”
“剑……仙中……人?” “不错!”
沈海月道:“也许她的功力尚未能达到身剑合一,出入青冥的地步,可是飞剑已成,而且功力相当深!”
“堡主不是也在研习剑术么?” “不要……谈了……” 提起来就伤心!
沈海月只用一个深沉的苦笑,代替了他的答复。
葛二郎气忿地道:“那么,莫非就这么算了不成?” “当然不能这么就算了!”
“堡主的意思……” “当年我们五兄弟,如今只剩下二人。”
他恨恨地道:“老三‘炼魂刀’云中令、老四‘金铃小瘟神’夏侯忠,以及老五‘飞流星’贯大野都先后死了!”
“老实说!”
他咬了一下牙道:“这三个人死不死都没有什么大作为,只是我心里始终怀念着的一个人,却一直不见他来!”
“堡主指的是……” “是我拜兄‘龙卷风’鲍千里!” “鲍大爷不是听说已经出了家……”
“不错,我们兄弟五人当中,他的悟性最高,功夫也最深!” “比之堡主如何?”
“现在是不知道,当年,是比我强得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我开始习剑术的思想,就是他疏导我的!”
“这么说,鲍爷如今也必是剑术中人了?” “我也是这么在想!”
沈海月振作着精神,说道:“现在我心里乱得很,千头万绪……除了本身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里调养伤势,此外,内外的防务,更不能有须臾大意!”
“这一点堡主大可放心,我早已吩咐下去了!”
“摘星堡的五座宫堡,必须改变五行的方位,我也由即日起,称居向地室,另外通下山下之五处秘道,暂时要关闭四条,仅留通向中宫之一处!”
他的思维的确很缜密,设想得极为周到!
“蓝衫”葛二郎点头答应着,心里对于堡主的安排十分折服!
沈海月这时才开始吐露出他内心最关心的问题。
“二郎!以你看那个姓岳的小辈,是否会猝然联合后山兄妹向我们出手?”
“这个我看还不至于!”
沈海月点点头道:“我想也不至于,否则的话,昨天,那个丫头大可取我性命。话虽如此,我却不能不预防万一!”
“堡主是想……” “二郎,我想让你去找一个人!” “堡主请吩咐!”
“离此七百里,也就是雪山边角之下有一处叫‘白金岭’地方,你可知道?”
“我记得曾经同着堡主去过一次!” “不错,你记得上次我们是去干什么的?”
“看一个……人,好像是吧!” “看谁?” “好像是山上的一个老隐士!” “不错!”
沈海月道:“这一次我希望你就去看这一个人!而且务必要把他请来!”
“堡主,这个人是谁?” “无相居士!” “啊!他就是无相居士!”
沈海月叹了一声,道:“如果他肯出山助我一臂之力,也许还可以与后山兄妹分一雌雄,否则……”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我们就只有被迫离开摘星堡了!”
“蓝衫”葛二郎的脸,一下子就胶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肯定地道:“堡主放心,这件事我一定要尽力办好,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老人家请来!”
“只怕很难……” 沈海月丝毫也不抱持乐观地说道:
“当年我与这位异人的遇合,纯系巧合,承他大恩,传了我剑术入门功夫,他曾与我说过,我与他之间,只有百日的缘份,过了百日之后,只怕当面相见,他也不会再认识我这个人了!”
葛二郎一怔道:“堡主这么说……岂非去也白去了?” “不然!”
沈海月脸上现出一丝阴沉的苦笑道:
“当日居士说过这番话后,我就留下了深心……是以传授剑术之时,我刻意用心,日夜不休,仅仅只用了七十日的时间,已把入门功夫学会在心,即时告别,是以今日想来,尚有三十天的缘份没有用完,现在正可派上用场。只是这类异人他若找你,容易得很,你若找他,往往不得其门而入!”
“蓝衫”葛二郎道:“此事关系本堡生死存亡至大,就是排除万难,我也要找到他老人家!”
话方说到这里,遂即听得室外传来一声极其悦耳的木鱼之声!
只见石门开处,摘星堡弟子项强大步进入。
项强与柳飞在摘星堡虽然身份并不高,可是由于受堡主器重,所以常常可以自由出入。
这时项强极其恭敬地抱拳道:“启禀堡主,有一出家僧人求见!”
沈海月尚未发话……
葛二郎抢先道:“堡主玉体违和,不见外客,打发他走也就是了!”
项强苦笑道:“总管,这个和尚武功非比等闲,本堡弟子只怕……”
“随我来!”葛二郎怒匆匆地闪身而出。 项强紧紧在他身后跟着。
二人步出中宫,葛二郎看见一个高大的老和尚,远远立在亭子里。
那和尚一身杏色袈裟,足踏草鞋,头上戴着一个窄帽沿的青色僧帽,一身衣衫被巨风吹得飘飘忽忽。
和尚左手抱着一个红色大木鱼,右手持着一根鱼签,这两件家伙,看上去份量可是不轻。
“蓝衫”葛二郎远远只看了一眼,即知这来人不好相与,当下合十一拜道:“大师父有劳久待,失敬,失敬!”
一面说着,已快步来到那和尚面前。
老和尚竖起一只右掌,朗声说道:“阿弥陀佛,怎么贵堡主不肯接纳这个出家人么?”
葛二郎含笑道:“敝上日理万几,又当坐关之际,是以……”
老和尚嘿嘿一笑道:“什么坐关不坐关,依着老衲看来,你们堡主八成是受了伤了!”
葛二郎顿时一怔,立时现出怒容道:“大师父休得信口雌黄,这摘星堡可不是外人随便可以来撒野的地方!”
“哈哈……” 老和尚发出了宏钟般的笑声,笑声一敛,道:
“无量佛,南无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贵堡主是否受了伤,自己心里有数。
老衲虽是出家人,但是与他却有过一段宿缘。” 话声微顿,叹息一声,道:
“也罢,贵管家速速去通报一声,就说老衲痛禅来访,为的是与他了断一件私事,他如真不接纳,老衲回头就走!”
冷冷一笑,大和尚手中鱼签“笃、笃”敲了两下,道:“当年五马结风尘,今夕风雨故人情!”
这两句话,中气十足,出自老和尚的嘴,当真是声震四方。
他这里话声方一出口,只见中间厅门倏地敞开,主人“摘星老人”沈海月已经现身而出。
沈海月既已现身,葛二郎自动地退开一旁。 僧俗二人目光对看着……
相当长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沈海月向前迈进了几步。 和尚双手合十。
一线喜悦闪烁自沈海月脸上…… “是鲍……大哥?” “阿弥陀佛!”
和尚喧着佛号,说道:“沈老二,你虽从道,老衲归佛,说起来我们仍然都还是三清教下的人呀,无量寿佛。”
“无量寿佛”,他特别提起了这个“寿”字,使得沈海月忽然忆及了自己的寿诞之日。
原本是大喜之事,可是现今思之却是大有感伤,他苦笑了一下。
面前人不是外人,乃当年风雨里讨生涯,刀尖上玩性命,结伙落草为寇的绿林哥们儿——
“五魁首”的老大。 大和尚也就是“五魁首”的老大“龙卷风”鲍千里。
岁月匆匆,彼此间最少有十年没有见面了。
沈海月踉跄着上前了两步,双手紧紧抓住了和尚的肩头,激动地叫道:“大哥……”
“老二,里面说话去!”
身为一堡之主,沈海月陡然体会到自己的失态,点头含笑道:“是……”
他目光一看身侧的葛、项二人。 葛二郎、项强当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他们发觉到来人竟然是堡主素日所敬仰怀念的昔日拜兄“龙卷风”鲍千里时,当真惊喜,当时双双上前行礼参拜。
和尚退身不迭,目注沈海月,道:“堡主你我有要事相商,宜避俗为宜。”
“是!是!” 沈海月转向葛二郎说道:“你可听见了?” “遵命!”
葛二郎脸上很挂不住,因为以他今日在堡里的身份,几乎已可与堡主平起平坐,事无巨细从不曾瞒过他。
想不到来了这个和尚,却并未把他看在眼中,当然使他很难堪。
当然,“龙卷风”鲍千里的大名他是久仰了,知道是一个不易招惹的人物,虽然如今已皈依佛门,可是那袭架裟里面的人心,却是难以猜测得很。
葛二郎、项强遵嘱退出。 沈海月上前深深一拜道:“小弟参见大哥。”
“唉。”大和尚搪臂一迎,架住了他的身子。
“老二,你的事我都知道,我们进去说话。”
沈海月点点头笑道:“大哥来了,总能拿个主意,请!”
二人步入五宫轩中的中宫——也就是平日沈海月下榻之处。
鲍千里一双虎目四下看了一眼,冷冷道:
“老衲久闻你雪山练剑,已有了几分长进,料必鼠子无知,定当丧生你手,谁又知道……”
沈海月一惊道:“大哥说的是那个姓岳的小辈?”
“无量佛。善哉,善哉!”鲍千里一只手掐着前胸滚圆滚圆的一串念珠,原本慈祥目光里,现出了一片杀机。
出家人极不易妄动无名,况乎鲍千里皈依有年,本已是古井无波,心如枯木死灰,想不到亦会冲动至此,可见“仇”入深矣。
佛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鲍千里道:“老衲三月惊禅,已参出了大事不妙,是以佛前违誓,破例地出山,想不到……”
他说话时,眉头频频眨动,一副痛苦模样。 “大哥如今佛号怎么称呼?”
“老衲号‘痛禅’,皆因痛悔当年事,才定了这个佛号,谁知仍是丢不下这个破烂包袱了!”
“大哥如今在哪里挂单?” “山左白云寺。” “何不移来弟处?” “如此不好。”
他也未说出何以不好,沈海月却已似“心有灵犀”心里明白。
“这么说大哥对岳家孽子之事知之甚详了?” “阿弥陀佛!”
痛禅口喧佛号道:“一知半解!” “大哥的意思是……” “二弟!”
痛禅眸子光采灼灼地注视向沈海月道:
“追溯当年事,二弟你与老三老四老五,应该是罪魁祸首,老衲这个黑锅背得也太冤了!”
说到这里,眸子微微下垂,不胜叹息唏嘘。 “大哥……”
沈海月低下眉头道:“我也是受了老三老四老五的连累啊!” “但是你到底知法!”
“我……”
“老衲却是始终被蒙在鼓里!太过份了……太过份了……岳恩兄之死,你我兄弟怎能辞咎?”
“大哥!”
沈海月目含痛泪地道:“这件事我曾尽力补救……但是岳群却不为所动,以至于……”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已无用!”
痛禅大师道:“你我俱已是跳出凡尘之人,无论如何不能牵累其中!”
“还有老三他们哥三个,死得也太惨了!” “他们是罪有应得!”
痛禅低下眉头,又自喧了一声佛号,冷冷笑道:“其实你可以救他们的……是与不是?”
“这个……” “你为什么不救?” “大哥……我实是无能为力!” “哈哈……”
痛禅狂笑了一声,道:“一派胡言,二弟,你我这多年来不可否认灵性上已有几分修为,二弟,你是言不由衷!”
沈海月叹息一声,汗颜地道:“大哥所言极是!”
“老衲何尝不是如此。二弟,老衲皈依佛门之日,曾有诗一首……” 遂即吟哦道:
座日轮挽作镜,海水挹作盆。 照我忠义胆,浴我法迟魂。
九死心不愧,尘劫顾尤存。 为檄虚空界,何人共此轮?
他微微闭上了眸子,似乎兀自憧憬着当初为诗时的至诚和决心,两行泪水,终于淌了下来。
沈海月喟然一叹道:“大哥跳出此是非圈外,这件事由我来自系自解吧!”
痛禅摇摇头道:“要是能跳得出,老衲早就跳了,实在对你说吧,三弟四弟被杀之日,老衲曾作壁上观而袖手不管!”
“大哥这这太……过份了吧?”
痛禅冷笑道:“他三人忌辰,时、地、人皆入老衲事先之数,丝毫不谬,老衲如有所干预,反遭不测,与事更加无补!”
“但是大哥……你我五人当年之情……你又何忍……” “你又何忍呢?” “我……”
“二弟,你且看来!”
痛禅大师边说边由怀内取出了一面黑色玉盘,盘上刻有甚为清晰的八卦线条,有一根白色的骨针,横贯在玉盘当中。
黑盘一转动时,那根骨针也就婆娑动移。
沈海月颔首道:“多年不见,大哥法力无边,竟然精于‘五行神针’之术?”
“老衲习此术已多年,尚只能七分见准!”
沈海月一笑道:“小弟可助大哥一臂之力!” “噢……”
痛禅目光看向他,微微作喜,道:“那就太好了。”
说时盘移针动,二人目光皆注视玉盘之内。
痛禅大师道:“以此针指示,二弟当可知此行吉凶。”
沈海月频频点首道:“盘中这五点金星……莫非就是你我兄弟?”
“然……”老和尚“哗啦”地移动了一下,却见五星中三星已黯,唯剩二星闪闪作光。
二星中,其中一晦一明。
痛禅手背向那颗较为晦黯地道:“这是你。”指向那颗光华闪亮地道:“这是老衲!”
沈海月叹了一声道:“真神也!”
痛禅大师道:“是以二弟你蒙祸之时,老衲已由此五行针上察知,但确定有惊无险后,才能安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可是老三他们就不然了,你且看来!”
边说他边自摇动着手中玉盘,往下用力一按,突地张嘴喷出一口白气,叱了声:
“速疾!” 玉盘上黑光一现,即见无数跳动的金星黑点,前见五点金星亦在其中。
一颗巨星,鱼游于那五点金星之中,大星过处,五颗小星即处处回避。
沈海月恻然道:“此人是谁?怎地如此凶悍?” “岳怀冰!”
痛禅叹息着道:“五行相配合,该当此子得到大运,夫复奈何?”
话声未完,即见大星过处,已陆续撞碎了三颗小星,待撞向第四颗星时,却有一道光华闪烁的白光,由侧面穿出。
那道白光,在玉盘上出现时,不过一闪而逝,犹若游丝,可是却十分清晰。
刹那间,那第四颗遂即受了剑伤,变得光采黯然。
看到这里,沈海月本能地身上起了一阵子反应,足下向后踉跄一步。
病禅和尚分出一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子,沈海月才得心神镇定。
二人继续视向盘内,遂见那道前现的白色光线此刻缓缓向着那个巨大的金星包绕过去,一星一线,遂即不见。
沈海月看到这里,叹息了一声,道:
“岳小辈不死,终成大祸,大哥,一切遭遇,方才俱已在卦上显出,看来姓岳的得后山兄妹袒护似已成定局了!”
“老衲正为此事而愁!”
他手中玉盘连连晃动,前见各种现象,俱已消失,唯见一幢金色光华,高高悬于玉盘上方。
痛禅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幢金光道:
“这就是你所谓后山兄妹的居处,是一块洞天福地,不利于金兵之伐,已无可置疑。”
沈海月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痛禅和尚面上一片凄凉,道:“老二,对后山兄妹,你知道多少?”
沈海月纳闷地道:“只知道为一练剑世家,别的却不大清楚了。”
“莫非他兄妹的姓氏你也不知?” 沈海月苦笑着频频摇头。
痛禅鼻子哼了一声,道:“老衲却略知一二!”
痛禅双手合十道:“无量佛,尉迟一家,系仙道中人,佛道归旨为一,老衲本不应泄露此一家人底细,只是对方包藏了足以毁灭你我的祸心……老衲被迫,也只得还以颜色,冀图自卫了!”
说这番话时,他心情至为沉重地接下去道:
“这尉迟一家乃宋朝一系贵族,因不满元兵入主受辱,是以举家迁来此雪山,这是当年之事了!”
“至于这一家人,何日起开始步入仙道之途,却是有待考证了。不过据说十五年前,尉迟丹在雪山飞升,却是事实。尉迟丹在海内剑仙奇人中,是有名的人物,你所谓的那兄妹二人必系这尉迟丹的后人无疑!”
“这么说,尉迟兄妹的剑术得自本门剑术渊源了?” “这是不错的!”
“大哥,这消息来源可靠否?” “自然可靠!” 痛禅和尚一笑,又道:
“自然曰道,道无名相,一性而已,一元神而已,性命不可见寄之天光,天光不可见,寄之日月,古来仙真与吾道佛本一,口口相传耳!”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道:“佛,道相依,相传,不离反照,‘孔’云致知,‘释’号观心,‘老’处内观,皆此法也,你我与后山之尉迟兄妹,原本都是在探求此反照二字,只是着手处不同罢了!”
沈海月道:“听大哥说,足证也是此道中的健者了,唉……小弟空费年月,至今多年,岁月磋跎,真正可憾!”
痛禅合十苦笑道:“无量佛。沈二弟,你莫要把老衲当成了此道健者,其实老衲的入门功夫,也和你相去不远,否则也不能坐视尉迟兄妹猖狂至此了!”
沈海月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你我复仇万万是没有希望了!”
痛禅和尚冷冷一哼道:“老衲从不敢做复仇二字之想,只图能自卫,不受人宰割就好了!”
沈海月垂下头来,叹了个“难”字!
痛禅嘻嘻一笑,道:“难固然难,若说难到无为,老衲也就不来了!”
沈海月顿时神情一振! 痛禅这时盘膝在座,长长叹息道:
“尉迟兄妹天聪奇才,那日你与岳小辈比剑之时,老衲遥立对峰,后见尉迟女子出现,若非老衲速速藏身,施了一手障眼法儿,几乎被她看破了行藏!”
沈海月道:“大哥一切都看见了?” “看见了!”
病禅面色沉重地道:“那尉迟女娃的剑术已入剑中三昧,成了气候,较之你我不可同日而语,当真是可怕到了极点!”
他苦笑道:“老衲自皈依佛门之后,多年也曾极力在上乘剑道中探讨,遍访海内外三十六洞天福地,得识了不少高人隐士!此辈人物固不乏有真知灼见之士,但仍以徒负虚名者多!”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气馁地道:“以老衲所见……如论剑术只怕并无几人能是那尉迟姑娘的对手!”
“大哥可识得无相居士?”
“识得!”痛禅点头道:“老衲深知居士与二弟你缘份颇深,这个人倒是剑中一个罕见的高才,只是为人自恃得很,恐怕不易助人!”
沈海月道:“大哥说得不错,只是居士亲口说过与我有百日之缘,缘期未了,又待如何?”
痛禅颔首道:“果真这样,当然是好,这样异人言出必行,只是居士其人与尉迟一家只怕渊源甚厚,如想说服他与尉迟兄妹为敌,怕是不易!”
沈海月道:“话虽如此,但也不得不试上一试。”
病禅颔首道:“这倒施得,至不济时,居士也会有一两全之策……”
说到这里,他眉毛锁皱道:“这几日来,我观察雪山前后,每见彤云四合,每日‘酉’时左右,必有一方水灵,向后山黑石峰上移近,‘酉’时一过又自行散开,实在猜不透这其中有什么奥妙之处!”
沈海月道:“这种情形多年已是如此,不足为奇,想系自然之天象吧!” “不……”
痛禅频频地摇头道:“绝不是,这其中必有古怪!” “你不求问玉盘神针?”
“老衲试过了!”
痛禅摇摇头,说:“玉盘神针之术一入山后就不灵了!尉迟兄妹的禁制,老衲尚无有能力破开!而且……”
他的能力毕竟要较沈海月更高上一筹,已看出了一些端倪!
“黑石峰内必有什么埋伏,也许有什么高人在内修行也未可知!”
沈海月瞠然变色道:“还会有什么人呢?”
痛禅和尚冷笑道:“老衲颇善奇门神算,只是一人后山可就不灵了!如此看来,也要去请教无相居士才好!”
沈海月道:“我已命葛管事明日往白金顶请居士来此一番!” “嘿嘿……”
痛禅连声冷笑道:“你太荒唐了!” 沈海月不觉一怔。
痛禅道:“无相居士一方高人,你我即使专程拜山,也要看他的兴致如何而定,见与不见尚在两可,葛二郎何许人也,太冒失了!”
沈海月陡然一惊道:“大哥不说,我倒真正地疏忽了!大哥的意思是……”
痛禅合十又喧了一声佛号,说道:
“仙佛邂逅,全在缘份,你这摘星堡虽然拥有弟子百人,日来老衲也看过不少,其中并无一可继承你之事业,堪成大器者!”
沈海月苦笑道:“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大哥莫非有什么意中人么?”
痛禅道:“俗谓一人成道,九族升天,你我的造化也只是到此为止了,倒是二弟你命中沾有一点非本份之福,将来成就恐怕更超过老衲多多!”
沈海月一怔道:“大哥是指……” 痛禅道:“老衲来此多时怎不见我那侄女出见?”
“啊。”沈海月一笑道:“这倒是兄弟疏忽了!”
言罢手持银棒,在一钢拐上轻轻一叩,未几,即见前面洞门现出一片云雾……
那本是这“五行宫”内的一层障眼法儿,旨在混淆生人的视觉。
云雾随风而逝,只见一青衣弟子入门叩见,道:“堡主有何差遣?”
沈海月道:“去找容儿来见!” 那弟子应声而去!
沈海月看向痛禅道:“大哥不提,我倒忘怀了,记得那年云中拜别大哥之时,这丫头尚在襁褓之中,大哥你一定不认识她了!”
“老衲见过她不止一面!” “什么时候?”
痛禅一笑不答,道:“令媛眉清目秀,骨格非凡,颇得雪山钟秀之气,老衲云游四海,尚少见如此丽质。老衲方才所说你的一点非份之福,则将是要应在此女身上!”

“玄都仙子”郭彩云这时似乎内心在作一个很为难的抉择,她终于咬了一下牙齿道:
“我要你把他暂时放出来一下,你听不听?” “我……”
沈雁容想了想,点点头道:“弟子但凭吩咐!”
“玄都仙子”郭彩云点点头笑道:“这才像我的徒弟,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如此,敢做敢为。当然,这个人一旦出去,只怕无人可以收拾,我的意思只是要他暂时出来透透气儿,略为给点颜色给尉迟兄妹瞧瞧,别以为他们尉迟一家当真是天下无敌!”
沈雁容秀外慧中,本来是冰雪聪明之人。
这时她听了郭彩云的话,很快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兹事体大,她尚要三思而行。
郭彩云一笑道:“怎么,小妮子害怕了?”
沈雁容深深垂下头来道:“仙姑交代,弟子不敢不遵,只是这样,岂不是要惹出一番祸害?”
郭彩云冷冷笑道:“这一点我早已想过了,你用不着紧张,我既然敢叫你这么做,就自然有收拾残局的办法,尉迟丫头鬼灵精一个,你更是用不着为她担心。”
沈雁容忽然目含痛泪道:“前听尉迟姊姊说过,我爹爹他老人家,只怕……”
郭彩云不待她说完,冷笑插口道:“她一个鬼丫头能知道多少?”
说时眸子向着一旁的沈海月看了一眼,冷冷地道:
“你这个人心术虽说不正,倒也没什么大恶,否则我是不会管你闲事的!”
沈海月面红耳赤地垂下头来,轻轻叹息不语! “你也用不着气馁!”
郭彩云冷笑道:“按说你这般年岁了,尚能有如此向道之心,实在已是不容易,再者外子欠了你一笔人情,虽然他有点怕麻烦,可是却也不能不问!”
说到“欠人情”之事,沈海月可就有点糊涂了,怎么也想不起无相居士何时欠下自己这番情!心情一阵子狂喜,脸上也就无形中带了出来!
“玄都仙子”郭彩云道:“你也且莫先高兴,我可是先告诉你,尉迟兄妹那一家人可不是好招惹的,别人不说,只他们家那个苍须奴,就不好对付。当然,这件事既然我已经插了手,就不能让你们太吃人家的亏!”
说时,她即由身上取出一个扁扁的绿色玉盒,那玉盒大小就像是一个人化妆用的粉盒子一般,只是看上去类玉似木,有一种朦朦之感!
“玄都仙子”郭彩云玉手轻按边角上一个凸出的黑点,只听得“喳”的一声轻响,那面绿色玉盒倏地敞了开来!
各人遂见盒子里原来竖立着五面小旗,颜色纯红,每一面大小似牙签般的玲珑,其间飘浮着一片五彩云烟,看上去像是小儿玩具一般!
郭彩云目光望向沈雁容道:“你我虽是初见,总算有缘,这是我用以镇压洞府,间防宵小窥伺的一件宝物,名叫‘彩云幡’,一经施展,妙用无穷。现在暂时借你,返回之后,只须依法施展,当可乱人耳目,尉迟丫头虽心机灵敏,只怕她也不是短时间就能揣透的!”
说完就手递给了沈雁容。
雁容双手接过,直觉出来似乎十分沉重的一个玉盒,谁知道接到手中,竟然轻若无物,深知必是仙家至宝,心里好不高兴。
当下道谢接过!收好身上! 郭彩云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睇视着她,似乎满怀情意!
她脸上带着微笑,执着雁容一只手道:
“你我实在是有缘份,自第一眼见面我就喜欢你,只是你却……”
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却伸出一根纤纤细指,在雁容眉头上轻轻一划,道: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情泪湿花枝,恐花也如人瘦……小妮子!”
她笑着道:“你呀……”
说到这里,把到口的话临时吞住,看了一旁的痛禅与沈海月一眼。
“你二人先回去吧!” 她道:“有什么事我自会交代她的!”
沈海月虽然此行未蒙无相居士授意,微感失望,可是“失之东风,得之桑榆”,总算女儿蒙对方垂青,有了此番造化,实在说也是很难得了。
痛禅大师口喧佛号,合十道:“老袖佛门中人,真不应涉身江湖武林事,奈何事出当年,所料非及,此刻悔无及,至时尚请仙子惠于开释,得渡彼岸是幸!”
郭彩云笑道:“大师目前功力不及,尚还参悟不透,但日后必有所成。我今赐你八字妙挽一副,你自揣摩吧!”
说罢二指由袖内抽出素笺一方,往空一扬飘向痛禅当前,和尚双手接住细看。
帖上写着:“是日少欢如水少鱼!”
痛禅心中一怔,抬头再看对方,一时似懂非懂,实在也忖不出这八个字的真实原意所在,他真想问个究竟,“玄都仙子”郭彩云却似已面有不耐之色。
当时只得合十告退!
沈海月也只得深深一揖,道:“老朽拜谢仙子嘉惠,小女恩承教益,更是无上光采,就此告辞了!”
“玄都仙子”郭彩云轻轻一叹道:“定数,尘劫,虽仙佛亦不例外,好在你二人俱非大恶之人……到时候再说吧!”
二人再拜而起,面上俱都现出苦楚之色。
郭彩云看向沈海月道:“你女儿我要留她半日,你们先回去吧!远远而来,总算难得,我暂送一程!”
说完玉手微拂,但觉清风一阵,痛禅与沈海月刹时无踪!
沈雁容大吃一惊,左右张望。
郭彩云一笑道:“傻丫头,你还看个什么劲儿?他们现在已在刚才那家小店里了!
我们也该走了!”
说完玉手轻轻向着雁容手腕子上一托,雁容觉得足下一轻,仿佛被一物托起,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眼前花树云石迎风扑面,不过转侧之间,已似换了个世间!
郭彩云松开手时—— 眼前分明已是另一个世界。 但只见古柏成行,香花遍野。
在一行“人”形的雁列之后,天色是橙红的,朵朵的昙状云,飘浮在空间。
乍然看上去,给人的感觉是那般的舒洁,你仿佛一下子心情为之开阔。 在那里——
就在一片嶙峋怪石清流之畔,耸立着一片尖石的精舍,好像地势很高,如江如带的白云半依着红色的石柱,设非是仙家修真的别馆,俗世可真是难得一见。
无相居士早已伫立在那里了。
他手持着长长的一条钓竿,竹枝细长,少说也有一丈五六,正临江垂钓。
细细的竹梢一端,点在疾水清流间。
郭彩云同着沈雁容来到之时,正是他鱼儿上钩之时,只见他长竿微扬,一条尺半锦鳞已扬波直起!
沈雁容由于立身较近,差一点儿为那尾出水的鲜鱼撞在了怀里。
她吓得惊叫了一声。 等到她看清了钓起之物后,更不禁再次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出水之物,哪里是什么鱼,分明是一条粉鳞怪蛇!
水中钓鳝乃常见之事,钓蛇尚还未之闻也,况乎是一条罕见的怪蛇!怪蛇出水中发出了“吱”的一声尖叫,顺着无相居士扬起的钓竿,快如疾电般地向着沈雁容穿撞过去!
身势之快,间不容发! 可是无相居士早已料到了有此一着!
怪蛇的穿势虽快,无相居土的手指更快——
分开的两条手指,像是掷出的一把利剪,不过是一穿一剪,已夹在了那玩艺儿七寸三分之上!
沈雁容惊魂乍定之间,无相居士已把那条粉鳞的怪蛇擒到手中。
“夫人你来得正好。”
无相居士笑道:“我为了这条毒物,真是煞费苦心,总算没有落空,只是想要它献出那个晶囊,却是万难,夫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说话间,那条粉鳞怪蛇口中吱吱连声地尖叫着,尺半长躯早已卷起,紧紧束在居士左腕之上,只是无论它何等滑溜,却脱不开无相居士二指之间,急煞得“吱吱”怪叫,却是无法脱身。
“玄都仙子”郭彩云一只手搭在雁容的肩上,见状淡淡一笑,道:
“我才没这个工夫呢,倒是那个晶囊我却留下有用。”
话方到口,忽见那条粉鳞怪蛇缠绕着的躯体倏地暴涨数倍。
乍看起来,像是涨了气的气球似的透明! 郭彩云一惊道:“小心!”
“波”的一声,那怪蛇已先出口,只见它菱形的阔口张处,由其唇内,一股粉红色的轻烟,直向无相居士脸上喷去!
“孽障。”
无相居士嘴里轻叱一声,手指着力处,那条粉蛇,呱然有声地大鸣起来,出口的那股粉色轻雾,想必是因为猝然负痛,或是后力不继之故,方自出口即行止住空中。
无相居士呵呵笑道:“何物小类,也敢在我面前撒野,凭你这点道行,就是再练上百年,也还差远呢!”
那条粉蛇在一阵怪鸣之后,复经居士如此一责,想是自知不敌,又复吱吱哀鸣起来!
无相居士右手掷下钓竿,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黄色玉瓶,手指轻按,瓶盖跳开!
“如何……”
他笑嘻嘻地向着那条粉蛇道:“我们不妨谈个条件,你把那个意图害人的毒囊献出,我就饶你一命,要不然你休想活命。”
粉蛇吱吱哀鸣着,尺半长躯上,一时间跃起了七八个大疙瘩,犹自挣脱不已。
无相居士嘿嘿冷笑道:“你不要再想耍鬼主意,你应该想一想潭底那条老的,比你道行如何?尚且逃不过我的劫数,凭你也配!”
这番话果然有效!
眼看着那条粉蛇身上的七八个大疙瘩,顷刻间一一复原平消,空中扬起的一片粉色彩雾,亦即在那条怪蛇两鳃的频频吞服之下,重复化为轻烟,收回口内。
无相居士一笑道:“这才像话,尔等毒虫,本是逆天而生,若非我的庇护,前番妖僧‘盘伽氏’,早已将你生吞下肚。想不到你这东西,非但不知感激,却倒恩将仇报,昼伏夜出,短短的三月之内,竟然将梅岭内我所豢养的百只白鸦全数偷吃干净。”
那条粉蛇,听到这里,鸣声益哀,整个躯体,竟发出了一阵颤抖,一双红色晶若玛瑙的眼珠子里,竟然滚出了两滴泪珠!
无相居士嘻嘻一笑道:“你居然也后悔了?这件事我暂且为你记在账上,念在你当年为本山驱除百毒,这件事可以将功赎罪。只是你那颗百毒内丹,我却要你献出来,日后我若知道你再偷练此术,定杀不饶!”
说到此处,右手无名指虚空在蛇头上一指。
粉蛇“吱——吱——”连声地叫了一阵子,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张口!
沈雁容几乎看傻了,因见蛇身粉红,夕阳下片片蛇鳞,泛发起一片奇彩艳光,再加以听见其哀鸣之声,不禁对那条小小粉蛇心生同情。
偷目看向“玄都仙子”郭彩云,只见她面现微笑,并无半点怜惜之意!
无相居士忽然怒声道:“还不献出,当真想死不成!”
二指再次着力之下,那条粉蛇倏地尖鸣一声,口中竟自滴出几滴鲜血!
一刹间,它身子平空涨大了许多,由其鸣声里,已知其完全屈服!
果然,就在它全身躯体一阵暴涨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阵力缩。
最后蛇口张开,几经伸缩,才由其口内现出了一线红光,无相居士剪夹在它七寸上的两根手指相对地微微松开,蓦地,红光大现。
在一阵红色的彩烟之后,一颗大小如同雀卵般的红丸,已由蛇口喷出!
那物件初出其红刺目,想必因为无相居士握在蛇身七寸上的那双手指过于着力之故,是以显得那般吐出不易,初出时拉成管状的一条,一经离口,登时变成晶莹剔透、光灼灼的一颗明珠!
这颗状若玛瑙的珠子,一经吐出之后,即作势腾霄直起。
无相居士早已料定有此一着,只见他那只力扣在玉瓶口上的手指微微一松,即由瓶口喷出一道白光。
白光出瓶,迎着那颗红色晶珠一卷一吸,“嗖”的一声,已没入瓶内。
无相居士手指微启,瓶盖怦然有声地自行合拢。
说也奇怪,他手上的那条小蛇,自从喷出那颗红色毒丹之后,刹时间全身鳞甲变为白色,已失去了前见的粉色光泽!
无相居士一笑道:“你也不必难受,这类毒丹在你肚子里时间一久,必将作怪,那时也就是你自遭报应的时候。话虽如此,我也不会白要你的东西!”
话罢一面收瓶,同时由怀内取出了一个扁小的玉盒,略移盒盖,即现小孔,就手一指,即由其内跳出一粒大小仅如米粒的白色药粒!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条小蛇口内!
无相居士微微点一点头,笑道:“去吧!”
二指微松,那条白色小蛇嗒然坠地,仰头看了无相居士一眼,这才懒洋洋向着潭水之间游行而去。
沈雁容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慌不迭上前向着无相居士深深一拜。
居士含笑探手道:“姑娘不必多礼,我们进去说话!”
郭彩云微微笑道:“这丫头童心未泯,方才见你逼迫那条‘蛇鳗’献出毒丹,差点没哭了出来!”
无相居士哈哈一笑,看向沈雁容道:
“你只看见它那副可怜样子惹人同情,却不知这家伙的阴险狡猾。我如果不逼迫它献出这颗成形毒丹,不要多久,只要再等上三年,它可就要兴风作浪了!”
沈雁容连日来奇闻异事见识多了,心虽惊异不置,也只权作“见怪不怪”自处!
无相居士一双眸子,在雁容身上略略一转,才又转向郭彩云,正要说话。
郭彩云却抢先道:“我已收她为记名弟子,你就少说几句吧!”
无相居士微微一怔,遂笑道:“此女资禀、人品俱佳,只可惜她那老子太不成材,空费了我当年一片深心!”
郭彩云冷笑道:“尉迟丫头自以为她尉迟家门习的是正统法门,看不起任何旁门别派,也未免太狂了一些!”
无相居士苦笑道:“平心而论,这件事倒也不能怪她。”
他眸子转向沈雁容道:“令尊行事过于自负,就以此事而论,实在他是自取其辱!”
沈雁容脸一阵红,缓缓垂下头来。
“话虽如此,这件事尉迟丫头做得也未免太过份了一点儿了。” “唉!夫人,你……”
“我还是老脾气不改是不是?” 无相居士微微一笑,步入石室。
郭彩云同着雁容随后步入。
室内布置得清雅宜人,不染纤尘,除去一面三足铜鼎之外,另设有长方如意双花莲座一副。
这种蒲团的式样,合于二人同坐,夫妇双修!
无相居士与郭彩云仳离多年,在同道之间,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然而这具饶富伉俪情谊的双蒲团,却依然如此完整洁净地摆设在这里。
甚至墙角的那一株珊瑚树,玉盘内由郭彩云亲自栽种的紫水仙,都依稀如同当年一般模样的未曾移动过!
“玄都仙子”郭彩云目光掠过,面颊上虽不着丝毫痕迹,但是她的眼角,却有些湿润了。
三间石室——都是她所熟悉的!
拉开长可及地的五色红幔,眼前是一片湖光水景,闪烁着七彩的五色怪石,或高或低地在水面上露着头角,却有七八只黑白长腿大鹤栖息其间。
郭彩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过身来。
无相居士亮着晨星般一双眸子,正注视着她。他玉树临风,不减当年;她杏暖春枝,翩翩丰姿。
这对神仙美眷,究竟因何而仳离?又因何而相聚?而今是否破镜重圆了?不!
答案是否定的!
彼此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只要互看一眼,就可以很清楚地互相体会出彼此心里的意思了。
郭彩云缓缓地在一张玉鼓上坐了下来,她指派着沈雁容道:“你坐下来!”
沈雁容依言坐好。
郭彩云看向无相居士道:“看来这些年你日子过得很好,很宁静,是不是?”
无相居士微微颔首,淡然作笑。 “你呢?” “还好!”
郭彩云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回过身子来,道:“你早已知道我今天要来是不是?”
“日前静中参悟,略有预知!”
“这么说,我的‘小六乘护身神障’竟是防你不住了?”
“是夫人一时疏忽,故为我的神机所乘!” “哼!”
郭彩云倏地由座子上站起来,面色乍寒道:“我当然是一时疏忽,否则岂能被你算出?”
无相居士微微一惊,面上怅然若失!
他已经预感到今日的不欢而散,似乎已成定局;而且使他更失望的是,多年分离,长久的淡泊自处,自煎自淬的结果,并没有使她改变了多少!
她好像还是原来同样的一个人,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孤僻、更好强,更逞一时之气……
“很好!”
郭彩云勉强地笑着,道:“看来你永远是比我聪明,那么,我的来意你已经知道了?”
“略知一二!” 无相居士缓缓坐下来,一只手摩擎着面前的一樽石虎!
“你打算怎么办?” “夫人宜三思而后行!” “如果我不呢?”
她冷冷地道:“我的脾气一向如此,我只问你,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无相居士苦笑了一下,道:“尉迟真人当年对你我不薄,若非真人当年长白援手,只怕那一次你我都难逃大劫!”
郭彩云冷冷道:“这件事你究竟要提多久?尉迟丹生平不过就对我们做过这么一件好事,我们却也曾在他飞升之前,为他护法七天,总算也对得起他了!”
“那么,你又何必非要再惹是非?”
无相居士脸现愁云地道:“四九天劫不久将至,人人自危,你我也并无十分把握可以逃过,此时此刻,我为夫人你着想,实在不宜再惹是生非!”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凭你我之力,想要收取那片火云,谈何容易!况且这种行为,形同盗劫,以你身份何屑为之?”
“你这话就说错了!”
郭彩云冷冷道:“想那西天火云,乃当年‘青云九老’联手收取,凭什么就该便宜他们尉迟一家人?”
无相居士道:“话虽如此,可是当年为首的究竟还是尉迟真人,再说火云生处,也是真人在其本山觅得,论情论理,自应是人家的所有。况且青云九老每人也都得了好处,尉迟真人为人已经算是很厚道了!”
郭彩云道:“他要是真的厚道,就应该将当年收得之火云也分与你我一份,我们也不会再为四九天劫之事发愁了!”
无相居士道:“这件事我也想过,好在时限还有一年之久,到时你我同力应付,也并非就不能渡过!”
郭彩云轻叹一声,道:“这么说,你是不肯帮我这个忙了?”
无相居士苦笑道:“巧取豪夺之事,恕我不能为力,彩云,你须知那黑石峰下的祸害……”
话未说完,郭彩云已霍然站起道:“你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我已决定,势在必行。
有你帮忙,固然是好,没有你帮忙,我也一样!”
无相居士冷笑道:“你以为收取火云是容易的吗?据我所知,当今宇内,也只得青城山的‘朱雀叟’一人有此功力,只是此老的那个‘朱雀瓶’视如拱璧,你能借得来吗?”
“哼——” 郭彩云脸上带出了一丝傲然微笑。
“如果我借不到,也就不来现这个眼了!”
无相居士一惊,道:“你真的打算去见朱雀叟?” “我何必去见他?”
她微笑着探手入裙后锦囊,摸出了一个朱色扁平的盒子,一笑道:“我已经借来了!”
说完双手把朱色扁盒的盒盖启开。
沈雁容听他们说得那般神奇,不觉向郭彩云手中玉盒注意望去,只见王盒内平置着一个红色类似鸦鹊般的扁扁玉瓶!
那玉瓶形式古雅,虽是红色,可是看上去并无光泽,其上似乎密密麻麻满满雕刻着都是些古篆奇文,整个瓶身大如手掌,看上去真像是一只栩栩如生、展翅待飞的红色鸦鹊!
“玄都仙子”郭彩云得意地向着无相居士显示了一下,遂即把盒盖盖好,收回囊内。
无相居士面色微微一变,叹息道:“想不到朱雀叟如此修为之人,竟然行事也是如此欠思,他可曾料想到这件事的后果?真正是老糊涂!”
“玄都仙子”郭彩云冷冷一笑,道:“你知道什么?”
“怎么,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哼!”
郭彩云秋波一转,十分骄气地道:“你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真难得!”
冷冷一笑,不欲多言! 无相居士呆了一呆,缓缓落座。
他居心仁厚,又以与大雪山尉迟一家渊源甚深,郭彩云尽管已与自己仳离分居,但是终必有过夫妻的情份。
这件事旁人若为,自己站在道义立场上,尚且不得不管,况乎是自己的妻子?
万一真个惊动了“黑石峰”下的那个老怪物黑石公,引发天地间一场浩劫,这个罪孽,可就太大了。
这么一想,他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当下向着郭彩云看了一眼,却是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正因为他太了解她了,所以才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深知妻子道力高深,凡事任性,若非是行事乖癖,一意孤行,以其功力,今日已在大成之限,更可能越过自己之上。
如今呢?
自从夫妇分居之后,多年来她在失去自己关怀、劝告,无拘束的日子里,任性发挥到了极致!
多年来,他已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的种种传说,每一次他都深深地为她忏悔。尽管是神仙岁月淡泊到心如止水,可是每当晨昏,偶见成双的鸟儿飞过,他也总会牵想到她。
那些过去的美好日子,就如同西天的那一抹云雾,永远地醉着你、迷着你,深深地勾起你的遐想,让你不可去怀!
思索很快地在无相居士脑子里掠过!
他忽然觉出,他对她有责任,不能容许她这么任性下去!
郭彩云见丈夫一双眸子深深地注视着自己,一瞬间变幻着不同的颜色,她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
但是最后的一刹那,她却又体会出丈夫眸子里的神采有异。
心中一惊,她退后一步,道:“息霜,你……”
“李息霜”是无相居士的俗名,昔日他们夫妻共居时,郭彩云惯于这么称呼他,但是自从彼此仳离之后,这“息霜”二字,无相居士还是第一次听过!
这“息霜”二字,无疑使得他为之一呆,可是,只不过弹指间,他又复硬下心来。
但是这一刹那间,郭彩云已托着沈雁容的腕子,飞身纵出院外!
郭彩云似乎已经猜测到无相居士将要向自己出手。
是以在她与沈雁容身子方一纵出的刹那之间,左手扬处,自其掌心里已飞出了一蓬红光,正是先时用来对付“黄衣道长”的“五云掌”!
只是此刻,显然是用来防身用的!
“五云掌”一经出手,顷刻间,幻为一幢红色光帐,向着郭、沈二女齐头罩下了。
同时间,无相居士却已电闪星驰般地来到了眼前,自其右手手指之处,匹练般地飞出了一道银光,像是一条银鳞巨蟒般的,已把郭彩云团团围住!
郭彩云凌声笑道:“我早就防着你了,李息霜,你还不让我走吗?”
无相居士一面运施着手中剑光,紧紧束着二女身上的那幢红色光帐,一面沉声道:
“彩云,我要你暂时留在白金岭,百日之后才许你下山。” “你是妄想!”
话声一落,郭彩云杏目一睁,只见她双手向着身外那幢彩色光帐连指了几下,刹时间红光大盛,“五云掌”分化成五股巨大的光条,渐次地向外扩张。
无相居士发出的剑光,顿时就有不堪重负之感,随着对方那五道红光的力撑之下,时收又弛,显出不易拘束之态!
“彩云!”
无相居士语重心长地道:“你我终究是夫妻一场,我岂能忍心见你坠入万劫不覆之渊。”
郭彩云一声娇笑道:“难得你还记念夫妻之情,真难得……李息霜,你要是还顾及到这一点,就应该留一点儿下次再见的情份,要不然……”
她发出了一阵子“咯咯”的娇笑之声,只是笑声里充满了隐隐的敌意!
无相居士微微怔了一下,呐呐道:“我……我实在是为你好!”
郭彩云一笑道:“既然为我好,就应该助我一臂之力!”
无相居士摇摇头,冷笑道:“尉迟兄妹已是不易应付,他家那个苍须奴更是厉害!”
郭彩云冷笑道:“这几个人,我才看不在眼里,哼!反正没有你什么事,你也就不必多管了。还不收了你的剑?”
无相居士苦笑道,摇摇头道:“我已在环山四周,设下了埋伏,你是逃不脱的!不如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吧,这位沈姑娘我负责把她送回去!”
郭彩云目光四面看了一眼,一笑道:“就凭着这点埋伏能难着我吗?”
“本来是难你不着!不过,你不要忘了,你我当年合籍同修时的那面本命神幡在我手里!”
郭彩云登时为之一呆,她的脸色一刹间变为苍白,嘴唇颤动了一下。
“你……真的会这么绝情?” “我……我是不得已。”
“我不信你真的能对我这么施为,哼!”
郭彩云娇笑了笑,尽管是在盛怒之下,看上去她仍是那么漂亮,玉手一抬,环身的那幢“五云掌”已收回手内!
无相居士乍然一惊,忙自扬手,将空中剑光收回!
郭彩云一笑道:“我现在就要带她出去了!”
无相居士呐呐地道:“我只好向你出手……” “是吗?”
话一顿,“不!”摇摇头她很自信地又道:“你不会的!你不是这种人!”
说完,大大方方一拉雁容,道:“我们走!”
无相居士闪身拦在了她面前,郭彩云拉着沈雁容换了个方向。
无相居士再闪身拦阻! 郭彩云又换了个方向。 一连换了三个方向!
郭彩云脸上永远带着浅浅的笑容!
她那双美丽的瞳子,似有无限柔情地注视着无相居士,瞬也不瞬一下,双方僵持着!
无相居士软化了。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说道:“你去吧!” 说完即把身子让开。
“你不后悔?” 无相居士用苦笑代替了答复。
郭彩云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我领你这份情了!” 说完一拉雁容道:“我们走!”
无相居上道:“你……你上哪里去?” 郭彩云道:“自然是回四明山!”
她左手一挟雁容,足尖轻点,已幻为一道经天朱虹,破空直起。
沈雁容只觉得两侧瑟风如吼,自己和郭彩云身子,却包裹在一层朱红色的光华之内,刹时间直贯青冥,方想到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剑道”,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脱口而出!
却只见剑光经处,面前云海夕霞,有如风卷残云般地纷纷排开,剑光冲起越高,景象亦越为绚丽,大地山岳,顷刻间变为足下,随着距离的拉长,逐渐地缩小缩小了……
那种滋味,直非言语所能够形容其万一!
郭彩云一只手轻轻挟着她的腰,在环身的红色剑光映衬之下,云裳飘飘,神态极其自然!
她偏头笑向雁容道:“用不着害怕,都有我呢!”
说时剑光微微一顿,随着郭彩云的意念转处,在空中疾兜个圈子,却是改上为下,投空直线而落!
雁容心中惊惧得简直不敢开口说话,心里正自奇怪四明山相距数千里,岂能这般快就到了?
一念未完,却觉出身外剑光,在郭彩云催促之下,有如戏空之龙,挟带着极为尖锐的一股破空之声,自万丈高空里一路迁回冲刺直下,其势又较诸先前之上腾,更令人惊惧万分!
沈雁容吓得尖叫了一声,叫声未住,但觉出身势淬缓,随着郭彩云的手势一托,有如秋叶恋风,悠悠然地已落下身来!
“不要作声。” 郭彩云小声关照着她,向她神秘地摆了一下手!
沈雁容惊魂甫定,这才发觉到自己与郭彩云的身子,并非是停落在地上,而是站立在一颗岔生于半山间的巨松树干之上!
由于这棵松树枝叶茂盛,遮漫极广,是以二人站立的身子几乎全被掩饰于枝叶之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仅仅透过枝叶间隙,得见空空一线,巨大的风力摇曳着松干,只听得耳边一阵嗡嗡作响之声,这番景象又自是较先前不同!
雁容紧紧抓住郭彩云的手。 她的紧张,可以由她苍白的脸色里看出来。 “别怕!”
郭彩云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们等一会儿再说!”
说时凤目四盼,像是在空中搜索着什么!
忽然,她神色一变,脸上带出一丝冷笑道:“果然不错,他还是放我不过!”
一面说着,她遂即把雁容揽入怀内!
就在这一刹那间,天空里响起一阵类似哨音般尖锐的异声。
雁容惊望当空,但只见银星一点,起自峰头,像是自己方才来时地方。
那点星光出现时,不过是光烁一闪,等到雁容发觉定目看时,已自变成了一道匹练般的经天长虹,有如倒泻天空的一弯银河,其势之疾快,真令人有不及交睫之感。
无相居士显然就站在那道银色长虹之首,只见他一只手上拿着一面三角形的银色旗幡,形象至为焦急,催使着足下剑光,风驰电掣,循着方才郭彩云之去路一闪而终!
雁容忽然心里明白过来。
原来“玄都仙子”郭彩云忽然改变方向暂时落下隐身树帽的原因在此,心里不得不佩服她的聪明伶俐,竟然早已料到无相居士会事后反悔!
无相居士剑道何等快速,刹时间已消逝无踪!
郭彩云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又等了片刻,才向雁容说道:“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言罢单手向雁容胁下一托,再次化为一道朱色长虹,顷刻间消失于太空青冥!
岳怀冰在“冷香阁”内调伤静养,不觉已是一月有余。
午间,当黄莺在窗外婉转着歌喉的时候,岳怀冰已静坐醒转。
自从他由尉迟鹏处学得入门静坐吐纳功夫以来,这一个月他勤于练习,已有显著之长进,身上的几处伤,早已康愈。
尉迟鹏只是传授他几种极单纯的入门内功要他练习,并不常来打扰他。
至于尉迟青幽,他已经有十天没见过她了。
记得那一天——大概是十天前,在花园里,他远远地看见了她一次,她只对他那么淡淡地笑了笑,遂即回避了开去。
为什么? 他实在是有点想不明白!
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一个女人的影子,在他的心里,占过这么重的分量!他也从来不曾对任何一个女孩子,这么样地思索过!
只是对她这么一个人!
有时候,尤其是像现在这种静极无聊的时候,他真想能见到她,哪怕是远远地就像前次那般的远远瞄上一眼,心里也是舒服的!
人的遭遇,实在是太离奇了。
有时候想起来,岳怀冰真好像在做梦一般,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绝处逢生,最最奇妙的是,居然与尉迟一家,有了这番不平凡的邂逅结合!
窗前的几盆兰花早已经盛开了。
是花引来了蝴蝶,使他想到了李白的那一首“蝶恋花”,其实蝶之恋花,正如同男之恋女。
古往今来,哪一个男人不想女人?哪一个男人不爱女人?越是成名的大英雄、大豪杰,似乎也越有动人的绮丽恋史,一人前人之笔,辄成风流艳史!
大粉蝶扑袭着兰花,一次又一次……兰花只是静静地期待着。
这又像是待字闺中的美丽姑娘,期待着如意郎君的莅临!
人是不应该孤独自处的!
岳怀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是不常叹息的,这一声叹息似乎显示了他内心的寂寞!
他心里一直还保守着这个秘密——保守着那个“绣荷包”的秘密。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绣荷包一直偷偷藏在他身上,他曾经想到过要当面还与尉迟姑娘,可是每当他见到她的时候,却又期期不敢出口。
他又怕认错了人!
也许那一日在山下蕃婆子开设的野店里,自己第一次记忆里的那个绝色少女,并非尉迟青幽,也许她们只是非常的相像而已。
不过,天下这么相像的人,似乎还不多见!
岳怀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个绣荷包拿在了手里把玩着。
闪着银色,一颗颗圆圆珍珠编织成的一个荷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方素色的王佩,一小锭黄金,一块鲛帕,两个小小的菱形小香囊!
他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看着! 已经两三年了,他何止千百次地拣视着这些东西!
是以,除了那个上好珍珠的荷包与那块素色王佩,依然光泽如新以外,其它的几样东西,外形都已经有所改变了。
金锭变成了黑色! 鲛帕似乎更薄更旧了。
两个原为青红丝线所缠绕的菱形香囊,颜色都已经褪了,倒是里面的檀香依然芳香!
每当他看到这几样东西时,他脑子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个令自己一见惊为绝艳天香的女子。
只是,自从他再次见到尉迟青幽之后,由于两个面影的酷似重叠之后,他就再也记不起前面的那一张面孔了。
因此,现在每当他再把玩着这些小物件时,他脑子里所能憧憬的,就仅仅只有尉迟青幽的那张面影了。
他脑子里抚今追昔地努力地捕捉着第一次看见,而如今失却的那张脸,却是怎么也是想她不起!
因为那两张脸,根本就是一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修长、轻盈、飘飘若仙的女人来到了“冷香阁”。
似风般的轻飘,无声! 她已经站立在岳怀冰的身前!
她先是一惊,而后是无比的喜悦、迷惑!
总之,这一刹那间,她美丽的面颊上变幻了无数次颜色。
她那双明澈的眼睛里,流露着难以置信的光采,自她一现身之时,她的眼神儿,已经紧紧地被岳怀冰手里的那些小东西吸住了!
岳怀冰一副痴情地注视着手里的那些小东西,却不曾注意到身子侧后方的那个人。
她的脸,先如春花一放,继而黛眉轻颦。
含情脉脉的一抹情意,她开始注意到岳怀冰这个人,浅浅地笑了笑,摇摇头!遂即伸出手来,由岳怀冰身后抄过来,把他手里的那个绣荷包接了过来!
岳怀冰猝然一惊,倏地回过身来。
当他发觉到身后站立着的那个人,竟是尉迟青幽时,他显然呆住了。
这个发现,对他来说大突然,大突然了,仓促间几乎无以自处!
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使他有这种感觉,独独除了她以外,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作用!
尉迟青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的笑永远是那么纯、那么美、那么神秘!
“青妹……你来了……”
“嗯!”尉迟青幽微微地点点头,细细地注视了一下手里的那个珠子荷包。
“这个东西,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岳怀冰窘笑了一下,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银色的玉佩、小小的金锭、绢帕、香囊。
她脸上带着一片雅稚的微笑,特别把那两个小香囊在鼻子上闻了闻。
密鬃的睫毛微向岳怀冰撩了一下,眼神儿这般的看法,平添了无限娇媚。
“怎么不说呀?”
她含笑看着他道:“我真该谢谢你呢!为了这个荷包,我找死了!”
岳怀冰道:“这么说,这些东西,真的是你的了?” “当然是我的。”
含着微笑,她坐下来,把那几样东西一一收到荷包里面,那双乌油油的剪水瞳子,略微带着几分羞涩地盯着他!
“说呀!你是怎么找着的?” “不是找着的。”
岳怀冰直到现在,情绪才微微地定了下来,说道:“是我拣到的!”
“拣到的……在哪里拣的?” “是两年多以前……”
他呐呐说道:“我初来雪山之时,在山脚下一家小店里。”
“噢。”她好像记起来了,又好像早就知道这么回事似的。
“是梅婆婆开设的那一家小吃店?”
“是不是梅婆婆我不知道,反正是一个蕃婆婆!” “她就是梅婆婆!”
她脸上现在除了微笑羞涩以外,还带着一片情意。
自从岳怀冰来此,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高兴过,双方的距离,似乎借着这个珠子荷包,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拣着这个荷包的?”
“那一天……我初来雪山,在那个蕃婆婆所开设的小店里打尖过夜!”
尉迟青幽一笑道:“后来呢?”
她把下巴支在手心里,眼睛里透着聪明,要笑不笑的样子,很逗人!
岳怀冰几乎不敢和她的眼光对视,顿了一下,他才道:
“那天我好像看见你,只是隔着窗子没看得太清楚,青妹你好像背着个大包袱……”
“噗!” 尉迟青幽笑了一声,绷住嘴,点点头笑道:“后来呢?”
“青妹你大概是下山采购什么东西的……大概走得太匆忙了一点,忘记了这个荷包了!”
“你就拣着了?” “我追出来的时候,青妹你已经走远了!”
“你为什么不把它交给梅婆婆呢?” “我没有想到。”
岳怀冰一本正经地照实报道:“我记着你的样子,找遍了雪山脚下各处人家,却没有一个人见过你……所以就……”
“你就一直收着?” “三年来,这个荷包,一直带在我身上。”
说到这里脸色一红,窘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眼睛移向地面!
尉迟青幽一笑道:“其实,如果你第二天再到梅婆婆的店里去的话,你就会见到我了!”
岳怀冰登时一呆,他忽然觉得自己为什么当时这么傻,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以至于怅恨了很久的三年时光。
尉迟青幽睇视着他,道:“在我发觉到遗失了这个珠子荷包的第二天,我就到了梅婆婆的小店里,一直等了你一天,不见你的人影!”
她微微一笑,接道:“梅婆婆告诉我说,东西被一个年轻的人拿走了。”
眼色里带着一片柔情,向他瞟了一下:“谁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这些东西对你很重要?” “嗯!”
她笑了笑,道:“珠子荷包是我妈亲手做给我的,素玉佩是我爹留下来的。除了这两样东西,别的都没什么!现在为了表示对你的一点儿谢意——”
她把那块素玉佩,双手送过去道:“这块玉佩送给你。” “这……” “收下来吧!”
岳怀冰腼腆着还有点不好意思。
尉迟青幽却大大方方地把这块类似“玉如意”的素色玉佩为他结好在腰带上!
她偏过脸来,打量着那块玉佩道:“你戴着它很好看,别以为这是块普通的东西,说起来可有来历!”
岳怀冰涨红着脸,呐呐地说道:“谢谢你。”
尉迟青幽收起了荷包,发觉到岳怀冰一双眸子正在注视着自己,她微微怔了一下,原本极其自然的面颊上,却也飞起了一片红晕!
当她再次向岳怀冰注视的时候,却又恢复了原有的自然,岳怀冰也似乎发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有点儿张慌失措的样子!
“我十天没来这里,是怕打扰了二哥的功课,不知道你的功课练得怎么了?”
岳怀冰说道:“鹏兄传授的吐纳功夫,和以前我所练习的,大同小异;只是在吸升呼降,以及调息固盘方面,好像不易见功!”
尉迟青幽点点头道:“这就对了,因为你过去练习的吐纳坐功,不过是在运气活血,我哥哥传你的这种入门功夫,却是在助你洗质易髓。你必须要先打透了这第一关,才可以再修第二步功夫!”
在她说这番话时,态度认真,较之先前的女儿之态截然不同!
岳怀冰深为折服,对自己的一时意乱情迷,猝然有所觉察!
尉迟青幽明澈的一双眼睛直视着他的脸,注视了一刻,点点头道:
“看上来,你的确是长进了不少!要知道入门功夫最为重要,质禀要是差一点儿的人,要想偶有寸进也是不易。”
岳怀冰道:“青妹年纪轻轻,难得有此超然成就,比之愚兄,真是……”
说着不禁叹息了一声!
尉迟青幽一笑,道:“你要是这么想可就错了,在修证仙业上来说,可就和一般江湖武林中的逞强斗狠大是不同。我们修练剑术、道法,目的是在对付阻碍我们得证仙业的魔障!”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她苦笑了笑,似乎有些黯然地又道:“每人都会遭遇不同的逆境,只是看你是不是有克服面前魔障的决心!”
岳怀冰微微惊讶地道:“这么说,莫非青妹眼前还有什么不顺之处么?”
尉迟青幽浅笑摇头道:“眼前还不至于,不过以后可就保不住没有麻烦。”
说到这里轻叹一声道:“大雪山后山,自从先曾祖玉洞真人辟为洞府之后,经过三代修真,已为当今宇宙一块福地。因为这样,就免不了常常惹人觊觎,一不小心,就易被恶人所乘!”
“以青妹与鹏兄的功力,还有人敢来侵犯不成?” “你哪里知道!”
尉迟青幽一笑道:“比我们兄妹法力高的大有人在!只是我们一向本份自处,不惹外事,他们也就不便生事!”
“听说令祖尉迟真人的法力无边,他老人家的道统是否已由青妹你承继?”
“我哪里有这个造化?” 说到这里,黛眉微颦,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么是鹏兄继承了?” “也不是他。” 她那双明澈的眸子,直直看过来!
“这么说,莫非令祖尉迟真人,另有传人?”
“我们尉迟家门,一向是不收外姓弟子的!” “这么说……岂不是……”
“我爷爷飞升之时,留有碧简金批,本门的道统,却是要由一外人接替!”
“哦……”岳怀冰显然一惊!
即使是在江湖武林中,这种行为也是大违传统家风,况乎仙业正道!
尉迟青幽淡淡地笑了笑,道:“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你!” “是我?”
岳怀冰大吃一惊,登时愣在了当场!
尉迟青幽道:“当然,这件事还有待最后的证实,不过……是你的成份已经很大了!”
“我?”岳怀冰摇头笑着,简直有点难以想象!
尉迟青幽道:“因为我爷爷的碧简金批内所载的那个人年貌都与你相当,甚至生辰八字都经苍须奴证实,与你一般无二!”
岳怀冰想起那日苍须奴问及自己生辰之事,照苍须奴当时之表情看来,倒真似煞有介事。
这件事实在太神妙、太荒谬了,可是摆在他眼前,却又不容他不相信!
尉迟青幽见他如此,忍不住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岳怀冰惶然道:“这件事太难令人置信……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尉迟青幽说道:“这十天来,我闭门用本门上乘心法推算的结果,证明我爷爷碧简金批中所指的那个人,已深入北极座中。”
“什么是北极座中?”
“按子午度所指,东山后山方圆二百四十里之内,皆在北极座范围之内!”
她微微一笑又道:“当然,包括你所居住的这所冷香阁在内!”
岳怀冰道:“这么说,在本山方圆二百四十里之内,很可能另有其人!”
“这一点我早已想过了,这里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因为,后山千里内外,苍须奴早已布下了厉害的禁制,任何人一入此区,必为我们所查知,除非来人法力高过于我……
关于这一点,我已吩咐苍须奴了,要他仔细搜索,大概他很快就会有回报的!”
“那么,如果苍须奴老前辈在本山前没有发现外人,那么,这个人就必然是我了?”
“那很显然的必定是你了!”
尉迟青幽微微一笑又道:“这一点,等苍须奴回来证实以后,我们还要进一步地为你证实!”
说到这里,只见窗外青光微闪! 尉迟青幽道:“苍须奴回来了!”
须臾,门前现出了苍须奴那矮胖的人影。
他乍见尉迟青幽坐在房内,垂手侍立道:“老奴有话面陈!”
尉迟青幽道:“进来吧!” 苍须奴应了一声:“是。”遂即步入。
岳怀冰忙自站起身来,道:“老前辈请坐!”
苍须奴退后欠身道:“岳相公千万不要这么称呼,折煞老奴!”
尉迟青幽道:“北极座区可曾搜查过了?”
苍须奴点头道:“搜查过了,并无任何人踪!” 尉迟青幽道:“百鸟坪呢?”
苍须奴点头道:“也搜查过了。” 说到这里神色微微有异!
尉迟青幽立时洞悉入微地道:“怎么!有什么不对?”
苍须奴顿了一下道:“老奴发现前山摘星堡处,彤云四合,显然有了法力禁制,显然有高人部署,观其动向不知是否意图对本阁不利,特以请示小姐!”
尉迟青幽微微一笑道:“不要紧!这一点我早已由静中参悟过了。沈海月为我所伤,岳相公又被我们收留,他自是不肯甘心。”
说到这里秀眉轻颦了一下,道:
“不过,我倒是想不出来,凭他还能请出什么人物来!什么人又会甘心为他所用?
也不过是些左道旁门的娇魔小丑,大可不必多虑!”
苍须奴道:“老奴只在后山打量了一回,似觉前山四周云气弥漫,正中有一道冲天紫气,以老奴的道力,竟然一时看它不透!”
尉迟青幽微微一怔,却也并不在意地道:
“前夜我夜课之时,隐闻得前山有风雷之声,这么看起来,显然是沈海月之流在布阵势。”
她微微一笑又道:“其实他们大可不必,我如果有意要收回前山,又何必要等到现在?随他们去吧!”
苍须奴垂手道:“是!”
尉迟青幽道:“道家四九天劫将至,冷香阁虽是位居阴阳缓徐福地,但是到底不可大意。到时必定有不肖之辈前来本山乘火打劫,你要特别加意防范,万万不可大意!”
苍须奴道:“小姐放心,正南正北有老主人的‘子午两极光阵’,识得此阵势的人,当今天下不过三四人而已;正东正西一有本山的火云,老奴已擅催施,外人万难擅入雷池一步!”
尉迟青幽缓缓点头,却又并不表示十分放心,她心思灵敏,对每一件事都面面顾到。
“可是我总不放心!”
她秀眉微皱,说道:“当年,爷爷在时曾经说过,青云九老,虽是德高年劭,可是人心特异,其中星冠叟与娄真人两位老前辈虽是不幸丧生,形神俱灭,还有几位,也陆续飞升。可是……”
苍须奴怔了一怔道:“小姐担心的是青城山的朱雀叟?”
尉迟青幽微微颔首道:“这位老前辈为人怪癖,爷爷在时就因为这个人个性乖张戾,而与他少有往还。上一次我路过青城山,特地去拜访他时,他的态度很坏,说了很多时爷爷不满的话!”
苍须奴道:“朱雀叟道法高深,若不是刚愎自用,早已得证仙业。老奴料想以他之身份,大概还不至于,老奴担心的却是九老中的另外一人。”
尉迟青幽道:“谁?” “大荒山的‘紫面神君’!”
尉迟青幽呆了一呆道:“啊,我几乎把他忘了!”
他们之间的对白,岳怀冰虽不尽然了解,却也有八成的领悟,也猜知他们嘴里所讨论的这几个人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不觉听入了神。
提到了“大荒山”的“紫面神君”,尉迟青幽略略皱眉,道:
“这位老前辈还在人间么?我好像听说他不是亦在‘兵解’,三度‘炼婴’而有了大成么?”
苍须奴叹息一声,道:“小姐说得不错,他的确是有了成就,就是因为有了成就,现在才无所忌惮。”
他沉重地叹息着又道:“此老自以道法通灵,他自从三炼元婴之后,已舍弃了正统道法,现在加研‘火海真经’,魔法无边……他在大荒山开辟了‘玄武门’,已经颇具势力!”
“哦!” 尉迟青幽似乎才想起来。 她喃喃接着又道:“玄武门……我听说过!”
苍须奴道:“玄武门弟子出现江湖甚多,由于紫面神君以魔派第一鼻祖自居,平素德性不修,所以门下弟子放浪形骸,各门派多敬鬼神而远之,不敢开罪!”
“哼!” 尉迟青幽冷冷一笑道:“这些东西,要是一旦碰在我的手里……”
苍须奴叹息道:“只可惜老主人飞升太早,否则他也不敢如此猖狂!”
尉迟青幽道:“再怎么说,爷爷对他总是有恩之人,想必他总不会恩将仇报!再说我们与他相距万里,也牵扯不上什么恩怨,他总不会来这里惹是生非吧!”
“老奴也是这么想……只是……” 说时他眼睛向岳怀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尉迟青幽道:“岳兄既蒙爷爷碧简批示,已是一家人,你不必顾忌,有话直说无妨!”
苍须奴点头道:“老奴倒不是忌讳岳相公……” “那么又是为什么?”
“小姐请想,冷香阁天一道统,天下共仰,正邪各门俱不敢轻易招惹。但是自从老主人飞升以后,这些邪门外道,才以为无有所惧,到处横行!”
“那是因为爷爷在飞升之前,当众对护法各友宣布说‘天一道统’后继无人,唉!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无所忌惮了!” “小姐说得不错!”
“哼!”尉迟青幽冷笑道:
“只怪哥哥太不争气,话虽如此,就让他们来试试我这个不成气候的女流之辈,只怕他们能胜过我的还不多见!”
苍须奴道:“若非小姐坐镇,冷香阁只怕早已不存在了!” “你的功劳也不小!”
苍须奴道:“老奴只是竭尽所能而已,比起小姐的‘天一正统’功力来,相差得太远了!”
尉迟青幽微微一笑道:“话说回来,这又与岳兄有什么关系?”
“老奴的话还没有说完。”
苍须奴目视向岳怀冰道:“如照老主人金批所示,岳相公将是未来‘天一正统’之唯一传人,将来光大本门法统,更是非岳相公而无第二人。如果这个消息一经走漏,岳相公的安危可就……”
尉迟青幽霍然一惊,徐徐点点头,道:“还是你设想得周到,我倒是疏忽了这一点呢!”
苍须奴欠身道:“也许老奴太多心了,因为这件事外人并无所知!”
尉迟青幽摇摇头道:“不能说没有人知道,最起码摘星堡的沈海月就已知道岳兄在这里!”
苍须奴道:“沈海月倒不足为惧!”
尉迟青幽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几乎忘了,沈海月与‘白金顶’的无相居士好像有过一面之交!”
她思索着接道:“如果这件事有了无相居士的介入,倒是一件讨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