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困龙潭,艳色冠群芳

岳怀冰自习上乘刀功以来,为臻极上之刀功造诣,常使自己心胸淡泊名利,即使是儿女之私,也有碍他的修为,是以多年来心不旁骛,从不曾使自己陷于两面作战。尤其是近两年迁来雪山之后,日夕浸淫于内功、刀功之探索,更不曾敢有丝毫杂念,即使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也得暂时撇开不思,这种不思所为、心如止水的生活,一直到他上乘刀功练到一个段落——就也是到了今日的成就,开始有所作为时,才行告止!
使他奇怪的是,那个雪山女子的倩影,竟是如此根深蒂固地埋藏在他心里,早先一心复仇,尚还不觉,此刻一经触及,其势竟若水面涟漪,串通广泛,生生不息,由此而观心境之修炼,何等之不易!
他独个儿地发了一阵子愣—— “罢罢!”
他心里想:“我这是怎么了?怎会被一个陌生女娃子在内心纠缠至此?”
想一想平素的自负,自己也不禁感到好笑!
看着那个绣荷包,他哑笑了一下,连同那小瓶丸药,一并收入怀内!
第二日正午时分。
岳怀冰离开了蛰居一年的草舍,为遵从昨日面允雪山鹤的诺言,他亲手把草舍拆除,夷为平地。
在马背上,他注视着这片山谷,兴出了一阵莫明的感伤,此去摘星堡固然近在咫尺,可是生死存亡,胜败荣辱也即将在这咫尺的摘星堡内有所分判交待,此一行焉能令人不心生警惕?
为示此一行不计生死的决心,他抽出了雪花刀,挥刀砍断了一棵大树——
那棵大树齐腰而折,发出了“喀喳”震天般的一声大响时,他内心也同时激起了澎湃的怒潮,一刹时,平添了万丈的雄心壮志!
他径自掉过了马头,以刀背拍了马股一下,这匹马拨开四蹄,昂首长嘶着,直向对山狂奔而去。
马过“万松坪”的界碑,眼前也就是摘星堡的势力范围,岳怀冰勒住马缰,心里忽然思索道:“是了,那沈海月所以两年来优容于我,并非当真的厚道,分明是忌讳着雪山上的那一对奇人兄妹!”
他想,沈海月必将认定了,那对兄妹决计不会饶过自己,却万万不曾想到两年来仍然相安无事——
这一点必将大大地出乎他意料之外。
想到此,他不禁颇为自己当初选择居住的明智而庆幸,设想当初如果自己并非居住在万松坪,而是前山某处,只怕早已为沈海月所侦知,那时自己刀功未竟,只怕难逃他的毒手了!
再想到,这长久的两年以来,沈海月明知自己居住在后山万松坪,却始终不敢上门生事,找到自己一作了断,或是暗中下手杀害——
这一层道理,可能有两重的解释。
第一:沈海月必定在雪山兄妹手上吃过大亏,或是双方立过合同,沈海月碍于自身尊严,自不便言而无信。
第二:那就是沈海月自负过甚,认定了岳怀冰纵使练成了刀上功力,亦绝非自己对手,是以特予优容,以待自己技成时,再下手杀害!
岳怀冰细一推想,这两个猜测都很有道理,以沈海月之老奸巨滑,必将不会轻易饶过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沈海月这个人,更生出了一番警惕!
眼前来到了雪山各处小道的一个岔集点——
这地方,地势不高,是一个亩许方圆的平顶山峰,峰上设有一个古意盎然的茅草亭!
岳怀冰马行至此,心里暗暗一笑,忖思着道:
“沈海月老儿尚不够仔细,如果我自此萌生退志,随便选择一条岔道逃遁,以雪山之展延千里,只怕他虽倾摘星堡全堡之人,亦难望我项背!”
一念未完,忽见茅亭内跨出一人,远远抱拳一笑道:“谨奉敝上之命,在此恭候岳少侠你多时了!”
岳怀冰心中一怔,这才知那沈海月果然老谋深算,自己想到的,他早已想到!
再看来人,一身蓝衫,面相青瘦白皙,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摘星堡总管“蓝衫”葛二郎。
葛二郎一脸和蔼,满面春风地大步走过来,道:“岳少侠一诺千金,真信人也!快下马吧!”
岳怀冰在马上抱拳道:“不劳葛总管远迎,失敬,失敬!”
言罢翻身下马,却见茅亭内同时闪出一双黄衣青年。
其中一人抱拳大声道:“摘星堡弟子项强、柳飞参见岳少侠!”
说话的那人三十左右的年岁,生得豹头环眼,面相十分凶猛,一双眸子尤其是光芒闪烁,这人就是自称项强之人。
那个叫柳飞的弟子,身材与项强相差不多,一头短发根根直立,腰上系着一根索子鞭,朝天鼻,大圆脸,一双凸出眸子,亦是炯炯有神。
二弟子甫一现身,岳怀冰顿时心中一惊,因为若由项、柳二弟了眸子内蕴的光华上看来,这两个人当必是内功中一流的高手无异——
沈海月命令这两个弟子随同葛二郎一并来迎接自己,当必是暗中含有监视自己的意思。
他洞悉了对方的涵意之后,冷冷一笑抱拳道:“不敢有劳!”
这时那个叫柳飞的弟子已大步走上来,伸手就去接岳怀冰手中的马缰,嘴里道:
“岳少侠,坐骑请交给在下吧!”
嘴里说着,手上还是真施劲儿,手指头一带,马缰用力地就往后面拉。
岳怀冰登时就觉出一股极大的力道透缰而出——哪里是在拉马,分明是借着拉马之名,暗中一较岳怀冰的功力,用心可能在于当面凌辱。
岳怀冰心中猝然一惊,遂自丹田内猛然提出一股真力——
他嘴里说道:“用不着客气,我自己来!”
马缰往回里一扣,惊人的力道即由马缰内反逼了出去,那个叫柳飞的弟子,陡然间全身大大地震动了一下,脸上一阵子红,足下亦不禁向前跄出了一步,手上的马缰也已脱手而出。
总算岳怀冰存心厚道,并未施展真力反击对方,否则的话,只此一手那柳飞当必受伤不浅。
经此一来,非但柳飞自己心里有数,就连一旁的项强也惊得呆住了。
“蓝衫”葛二郎原本是想借助二弟子上来杀一杀对方的锐气,却未曾料到一上来就栽了个筋斗,自是觉得脸上无光。
他嘿嘿一笑,打着圆场道:
“岳少侠这匹牲回乃是伊犁纯种,千金难购,你二人不必多事,还是由岳少侠自家牵着的好。”
柳飞唾面自干地抱拳道:“遵命!” 二弟子遂自头前带路率先前行。
岳怀冰冷冷一笑,亦不多言,他虽然一上来在对方弟子身上拔了个头筹,但是以自己身份,却也并不能显出什么光彩。
反之,他却感觉出柳飞身上功力可观,如果以自己功力退后两年,亦即初上雪山之时来说,那时是否仍能胜得过这个人,可就成问题了。弟子已是如此,师父当然可观!
不过,这些问题,已经对他构不成困扰。
此刻他既然敢来,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希望早些见到了沈海月,马上能拼个你死我活才好。
他虽然与摘星堡对峰而居,甚至天天都可以看见那尖尖檐角的奇特建筑,但是那也只限于隔山而窥。
他从来也没有走近“摘星堡”近看过,这还是第一次——
只见堡的形状有如一堵大山,下宽上尖,占地极大,由于地势本高,再加上高伸的屋脊,看来整个的堡屋就像是建筑在云雾里一般。
摘星堡的正前方种植着左右两列青松,树龄都约在百年之上,山风过处,带出一片悦耳的松涛之声。
时值冬令,后山早已是白雪遍野。唯前山积雪不多,亦只峰上得见白顶,摘星堡因处顶峰,自为白雪所覆,白的雪衬以朱红石柱,看上甚是醒目。尤其是四下里松枝上的垂冰,更似各式水晶,悬挂在枝头之上,亮晶晶的相映成趣。
岳怀冰立在堡前,仿佛置身玻璃世界一般,只是此刻,他早已丧失了欣赏的雅兴。
一行人来至正面堡门前,即见四名黄衣弟子,各佩腰刀站立在大门两侧。
四弟子乍见葛二郎来到,一齐弯腰行礼。
葛二郎侧身伸手向着岳怀冰说道:“请!”
岳怀冰微微一笑,把手上马缰往马首上微微系好,举掌向马股上一拍,那匹马遂即自行跑开。
葛二郎异道:“这样施得么?”
岳怀冰道:“这畜牲随我在山上住了两年,早已摸清了山上的地势,料它是迷失不了的!”
言罢才又抱拳道了声:“请!”举步向堡内迈入。
他身子一踏入堡门,才恍然觉出堡内敢情好大的地势,除了正中高耸入云的那座摘星堡外,另外尚有四座矮平的建筑,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紧紧偎在摘星堡四周,每一建筑都具相当规模。
这些低平的建筑物与正中摘星堡,背靠着一条甬道相衔接,甬道上搭盖着碧绿琉璃瓦的廊盖,两道间以红梅、老松,确是美妙之至。
岳怀冰倒不曾十分为眼前美丽的情景而吸引,倒是注意到在这片广大的堡院之内,伫立着数十名武装黄衣弟子,这为数甚多的黄衣弟子,星罗棋布地散伫在每一个角落里,是以如非特别细心之人,是不容易看出来的。
岳怀冰却是一个十分细心之人。
他觉得在未与沈海月交手之前,应该要特别先了解一下堡内的情势,来路、去路,也应在观察之列。
在一段不算短的走路过程里,岳怀冰已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看得很仔细——
猛抬头,已到了堡前正中的一座平顶建筑屋前。
但只见朱红色的两扇花格门敞开着,一个黑衣壮叟站在门前。
不待大家走近,这名黑衣壮叟遂即抱拳朗声说道:“是岳少侠么?堡主正等着呢!”
说话之人,乃是堡内武术教练之一,人称“通臂神猿”马天行。
彼此寒暄通名之后,那马天行回身高声说道:“禀堡主,岳少侠到!”
厅内传出声音道:“请!” 即见第二扇内门,无风自开。
同时间,岳怀冰就觉出一股极烈的疾风,由身侧两旁飕然而过。
他肚内雪亮,却也禁不住暗自吃惊。
很明显的,方才那股风力,必是沈海月发出的内功掌风。
那股风力于开启二门之后,犹能直贯向厅门之外,以此推想施功之人内力确是十分的惊人了。
岳怀冰冷冷一笑,觉得沈海月这个人,以一堡之主,实在是犯不着显示这些伎俩—
— 当他踏足入门时,再听得旗帜飘动之声——
却见一面血红色的大旗,足有丈许长短,其上绣有四个金色大字——“我武威扬”。
接着他步入大厅正门,即见到一块巨匾,正面而悬,上书“止戈为武”四字。
这“止戈为武”四字与厅外旗上“我武威扬”四个字,在意思上显然并不吻合,甚至于有点自相矛盾。
岳怀冰心念时,再回头看,不禁暗暗一惊。
原来刚才随同他同时步入的“蓝衫”葛二郎,以及项强、柳飞二弟子,俱已无踪。
甚至于刚才高声报名的那个“通臂神猿”马天行,在高声报名之后,一刹那间亦已隐身不见。
岳怀冰不禁心中一动,暗忖着有点不妙—— 既来之,即安之。
他现在什么也都不在乎,只求快快见到沈海月以求一战。
这间大厅显然式样特别,除了进来时的那一扇空花格门与敞开的第二扇门以外,左右二壁,竟然还各开着两扇门,前后共为六扇,由开合的门影里,可以忖测这些门都是可以自由活动开启——预料着,方才的那些人,定必是分别由这些门内遁出。
大厅内陈设着式样古雅的一套楠木坐椅家具,坐椅上都加着猩红的坐垫,四周的花架子上,陈设着适合时令的各式花草。
这些都不是岳怀冰目光浏览之处,倒是那扇敞开着的二门,一直敞开着。
甚至于由门内一直袭出的奇异风力兀自继续。
岳怀冰站定脚步,正想出声询问,却听二门之内,前面传闻的声音,发话道:“岳小友,你可知来到了什么地方么?”
岳怀冰冷冷道:“贵堡主如此待客,诚所谓别开生面!”
那人哼出沉重的鼻音道:“小友,你不要误会老夫没有待客之诚,实在是老夫正在练功,时辰不到,万难离开,前后只需要再候半盏茶的时间,即可完事。闲着也是闲着,开个玩笑与小兄弟你解解闷儿有何不可!”
岳怀冰细察声音来处似在二门之内,只是余音袅袅,却又似分别由其他各扇门内传出——
他心里微微一惊,顿时也就明白,自己一时不察,率尔地来到了对方的“六门风雷阵”内。
那人嘻嘻一笑,道:“岳小友,你自命高人,可识得老夫这个地方么?”
岳怀冰一哂道:“小小一个‘六门风雷阵’焉有不识之理。”
暗中那人嘻嘻一笑道:“孺子堪教,居然还认得我这风雷阵,足证高明!”
顿了一下,他又接道:“再考考你,老夫身坐何处?六宫之内的那一宫?”
说话间那扇敞开着的二门,忽然自行关闭。
紧接着六扇旁门一并地摇动起来,六门前后摇动,发出了一片风声,身处在正中的岳怀冰,就好似立在一个巨大的鼓风炉内一般。
呼呼的风声,把他身上衣衫全都揭扬了起来,同时却又闻得一片洋溢的笑声,发自各扇门内。
这片笑声,自然是旨在混淆岳怀冰的视听,造成他的错觉观念。
岳怀冰心中非常气恼,原因是自己与沈海月仇深至极,可谓不共戴大,按照常理见面后,必当即刻分个生死存亡才合常理,却没有料到,这个沈海月居然尽自拿些闲话来消遣自己。
可恼的是,自己如果回答,无异接受了对方的捉弄,如果拒答,却少不了要受对方一番调侃奚落。
一个念头,很快在他脑内闪过——
六扇门,除去来时的正门,与正面的二门,只有两边的四扇门。
但是这四扇门看上去只是陪衬的偏门,依序当为水火风雷。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遂即向着第三扇门内闯进去。
他身子方一接触到第三扇门前时,立时就有一股至为罡烈的气机向自己身上袭到。
岳怀冰越加地证实对方必定藏身于此,他当然不甘示弱,一提丹田之气,用力一掌向着那扇门推去,掌力过处,这扇门顿时大开——
迎面即见一池喷泉,由地面升起。
透过晶莹耀眼的一片泉水之后,即见一块平整的大石,石面上盘膝跌坐着一个极其潇洒的素衣老者。
老者长须飘胸,前额至后面发际,系着一根紫红色的风翎,老者长眉细目,鼻正口方,两只手上分持着一支宝剑和一柄拂尘,一眼看上去.分明是一道貌岸然的三清羽士。
当然岳怀冰一眼也就认出了这张脸正与画册上的那张脸完全吻合。
一刹时间,岳怀冰心中充满了怒火,但见那个素服老者沈海月身侧左右各自立着一个黄衣弟子。
二弟子原是静立一旁,自岳怀冰方一进入的当儿,双双向前袭进,意欲阻止岳怀冰前进之意。
素衣老者见状喝止道:“慢着——”
遂向二弟子道:“这里已没有你们的事,退下去!”
二弟于闻声向老者躬身行礼,遂即向两侧退出! 岳怀冰几乎有些弄糊涂了——
因为眼前所见,像是来到了一个阴森的山谷之内,四面石质,色作纯黑。
对方素衣老者,趺坐的一方大石,四周却环绕着一溪流水,奇怪是溪中水,却有似陀螺般地旋空直起,围绕着那老者身侧纷纷洒落下来,成一集汇而透明的水晶罩子,把老者罩在正中。
四周景物除了山石以外,不见一草一木。
岳怀冰方一踏入,即觉出四面八方袭来的寒风,进入骨髓,似乎旋转着往当中集中。
他试图着往老者面前接近时,强逆的风力顿时迎面扑过来,几乎使得他摔倒在地。
至此,他才怦然有所警觉。
他尝闻人言,凡是灵山大野,必有一“风眼”所在,是处风眼乃万峰风力回集之所,看来这地方定是大雪山之风眼所在了。
他并且也知道,武林中有一门秘功名唤“乾罡锁阳金刚功”,这种功力被誉为万功之首,最为难练,其唯一难处,即在于练此功者,必须先要找寻到一处风口,以之培练躯体内外,日久才可生效见功。
这么看来,对方沈海月必是在练习这种功夫了。
思念中即见了石上的沈海月身形直坐如钟,似乎全力镇压着身子不为这风所袭。
尽管如此,风力兀自把他全身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包裹住他的瘦躯。他也似正以全力镇压着的身子,由其紧咬牙关的面部表情看来,他也是相当的吃力,丝毫也不敢大意。
风力的强度,除了由飞溅起来的溪水看出以外,还可以由地面上刮起的石屑上得以证明。
只听得一阵沙沙声,扬起的石屑,就像一片云似地由地面上兜起来,一经触及人身,痛彻入骨。
沈海月似乎因为刚才发话过多,吃了许多苦头,是以这时紧紧闭口,再也不多发一言。
怪异的是只有沈海月坐处那方大石风力极大,其它地方虽亦有风,较之中间大石处却是不可同日而语,显然沈海月所坐之处,乃是一个风口的核心位置。
岳怀冰伫立在风圈之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石上的沈海月。
沈海月面上亦颇现惊惶地注视着岳怀冰——
在他的感觉里,似乎岳怀冰来得太快了一点儿。
此时此刻,岳怀冰如果洞悉先机,冉者他本身如有足够的内气功力护体的话,那么他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拔剑扑上去,一剑杀死对方。
但是,沈海月却料定了他还没有这种功力。
果然,在岳怀冰身子方一袭上时,顿时就被那股风力旋了出去。
强大的风力外圈,一经触及岳怀冰身上,他顿时就像着了一记千斤重锤,顿时把他身子甩了出去。
总算岳怀冰功力不弱,就空一滚,落出了数丈以外——
他身子方一落定站好之时,却觉出眼前风力戛然而止,天色由原本的黯红忽然转为雪白明亮!
大石上的沈海月拍身而起,一刹时仿佛身上痛楚全失!
他望着一旁的岳怀冰呵呵笑道:
“岳小友你受惊了,这于午二时的雪山罡风最是猛烈,却又对于我等练功人最是有益,一错过这个时间,只得再等上一天了,这也是老夫所以怠慢足下之理!”
岳怀冰迎着沈海月,只见他那双眸子内光华若隐若现,时而明锐慑人,时而又隐若云雾,得悉其内功已至炉火纯青地步!心中更不敢大意!
沈海月徐徐步下大石,走近岳怀冰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点头道:
“葛管事曾把足下一切俱报我知,我只道当今武林已鲜见如此杰出少年,只当他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果然符其所言!难得,难得!”
他一面说,一面把长剑归鞘,拂尘插入后颈衣内,含笑道:“岳小发,你何必以这等眼神看我,老实说,老夫很佩服你的胆子!”
岳怀冰冷笑道:“你是说我敢来到你这摘星堡?” “正是!”
沈海月冷冷地道:“你虽然一连杀了云中令等三人,却难望我沈某人项背!”
岳怀冰一反手,奇光闪出,一口雪花刀已举在了手上。
沈海月微微一笑,后退一步,道:
“老夫知道这两年来,你在刀上很下了些功夫。可是如果如此自恃,满以为就可与老夫有所抗衡,那可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岳怀冰一振下中刀道:“沈罡,你废话少说,拔剑吧!”
沈海月猝然一呆,凌笑道:
“沈罡这两个字,武林已多年不闻,岳小友,看来你知道的的确不少!老夫倒想确知一下,你何以毒手杀人的道理!你又何以知道沈罡这个人的名字?”
岳怀冰心中更是一惊,吃惊的是对方果系一心思缄密、城府极深之人,已经十拿九稳,足堪认定之事,他都试图再要加以证实!
当时他冷冷一笑,道:“沈罡、沈海月实系一人,你一定要知道,问不问问你自己?”
沈海月仰大一声狂笑,道:“岳小友,这么说,你找沈罡为的又是什么?”
“为了雪我岳家一十七口的血债!” “一十七口?”
沈海月呆了一呆,冷森森一笑,道:“岳怀冰,这杀人之事,不可乱栽,你如说不出个名堂,只怕眼前你就离不开我这摘星堡!你要仔细了!”
说话间,他的一只手不自禁地握在了剑柄之上。
他的手方一触及剑柄,顿时间方圆寻丈之内,笼罩起一片冷森之感——
距离他咫尺之间的岳怀冰,焉能会没有感应!他知道这正是修炼剑术中极高的一种境界,也就是俗称的“剑炁”——
换句话说,凡是在他这种剑炁的感应圈内,都不便随意乱动,否则对方一经出剑,威力所及不死必伤!
岳怀冰此来,原是和对方一决生死来的,是以内心丝毫不为所惧,敢于直言无畏。
他的一只手不自禁地也握在了刀柄之上,预料着对方如果出剑,必系正中方向,是以他的刀暗中采取了必要的防势!
沈海用冷冷一笑,目光逼视着他,仍在等候着他的答话!
岳怀冰面色沉着,隐隐浮起了一片伤感道:“昔年江湖上有号称‘五魁首’的五名大盗——”
“不对!不对!”
沈海月呐呐道:“盗与侠这两个字,在武林中常有混淆——老夫与你打上一个譬方!
譬如说某甲杀了一名贪赃枉法的赃官,万民称幸,谓之‘侠’;而官府原文,绘影图形,必称之‘盗’……再如有人夜劫大户,得银数万,必谓之大盗了;但是如果这人以所得之极少数分与贫户,必又被称之为‘侠’了——其实他实实在在还是个盗。”
微微一笑,他轻捋长须,道:“所以说,凡是拿刀动剑的江湖朋友,你都可以称他为侠,也都可以称他为盗,盗和侠要看你用什么样的眼睛去看他,拿什么样的尺去衡量他!”
这些话,倒也不无道理。
岳怀冰冷笑着道:“我无意与你就盗与侠这两个字争个没完!只以一事而论,这‘五魁首’分明连盗也不如,只是五个无情无义、丧失灵魂的行尸走肉而已!”
沈海月一笑,道:“你说这些话,可要有真实的凭据,老夫洗耳恭听!”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不失斯文,可是岳怀冰却已体会到他语意之后的凌厉杀机!
岳怀冰道:“昔年五魁首案发,被困嘉兴府大牢之内,可有此事?”
沈海月陡然一惊,冷漠地点了点头。
岳怀冰道:“那一年嘉兴地面上来了一伙子海盗,有一个姓尚的海盗头子……外号人称……”
“洗云幡” “不错!” 岳怀冰道:“‘洗云幡’尚天霞!”
“是有这么一个人……”沈海月双目收成了一条线,往事使得他神情懊丧。
“这个尚天霞在地面上烧杀奸掳,无恶不为,嘉兴府官兵穷于应付,于是乃由应府的三班大捕头岳群出面,将大牢里五名巨寇,也就是上说的五魁官,保了出来!那名大捕头不惜降贵纤尊,刻意与此五人论交,旋结金兰之好。”
沈海月鼻子里哼了一声,未承认亦未加否认!
岳怀冰冷冷一笑道:“岳捕头与这五人商量之后,具状知府,知府刘大人允予将功折罪,遂令此五人往剿尚天霞之一伙海盗!事成之后前罪可以报请不究!”
沈海月森森一笑道:“这么说,那岳群可是你的什么人?” “乃是先父!”
“令尊已经作古?”
岳怀冰惨笑了笑,心想道:好个狡猾老儿,竟然佯装作不知,当时反问道:“你不知道?”
“是什么病死的?”
岳怀冰内心愤怒,已到了极点,他外表却越加地显现着沉着镇定,徐徐道:“那五魁首原是五名落网巨寇,狼子野心,外表虽是恭顺,其实内心城府极深!”
“人要没有几分城府,还叫人么?” 沈海月说完这句话,轻轻地瞌上了一对眸子。
岳怀冰笑道:“嘉兴府方面由于五魁首的暗助,一举而将那伙子海盗歼灭干净,除了那尚天霞一人得以逃生之外,几乎无一漏网,在朝廷来说,不啻为大功一件——”
“但是你却称呼他们五人为盗!” 岳怀冰哼了一声,不予置答,一面接下去道:
“五魁首就此以平贼有功,而前罪不究,先父更酌量出资,协助这五个兄弟在城西开了一家绸缎庄子,满以为这五个定必诚心向善,再也不思为恶,谁知道……”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摘星老人”沈海月仍然是闭目不开,不过由其频频眨动的一双眉头看上去,显然他内心不无感触!
“谁知道——” 岳怀冰略微顿了一下,遂即接下去一道:
“谁知道,这五个人面狼心的畜牲——竟然恩将仇报,原来五人早有计划,所以联手歼敌,无非是因为‘洗云幡’尚天霞之一伙子海盗,与他们昔本有仇,再方面这伙子人住在嘉定,影响五人作案,是以才假公济私地甘心全力协助,等到大患一除之后,这五个人才露出了本来面目。首先遇害的,竟然是嘉定府开释他们的知府刘大人,接连下去一日数惊,嘉兴地方受害之剧,竟远较海盗更甚……”
沈海月缓缓睁开了眸子,道:
“那赃官把持地方,鱼肉乡民,复以平贼之功,上邀天子在城南与城西与商家联手经营的钱庄、镖局,更是日进万金,这等人不杀要杀哪个?!”
他嘿嘿一笑,手捋长须接着:
“……至于嘉定城被杀的那伙子人,哪一个也是死有余辜,非奸商巨贾即土霸恶绅,嘉兴百姓人人额手称庆,倒还不曾听说过百姓为此受害之说!你太也为官家张目,危言耸听了!”
岳怀冰冷哼一声道:“这些事倒也不再去说他,只是这五魁首杀人劫财一走了之,却把那位吃拿公粮的大恩人岳群害苦了!”
沈海月陡然一惊,“哦——”了一声。
“只可怜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为官方扣上了一个与匪勾结的罪名,满门一十七口尽道株连,全数被绑午门,落了个尸首分离——”
说到这里,岳怀冰竟然再也把持不着,一时热泪滂沦,泪下如雨——
倾神聆听的沈海月,禁不住呆了一呆,发出了一声浩叹,道:“这件事……果然做得有欠考虑,小伙子,你是听哪一个说的?”
“满门抄斩之日,那时我年方稚龄——正巧在市郊学堂上课,承蒙恩师项先生掩饰收容……得保残生乃至今日……”
沈海月冷冷一笑道:“这么说你前番所说,皆得自你那老师项先生之口了?”
“何只得自项先生之口?” 岳怀冰冷笑道:“嘉兴地方早已是尽人皆知!”
沈海月听到此,长嘘了一口气,道:
“这就难怪了,有些事自非项先生与任何局外人所能得知——岳怀冰,既然你已清楚老夫身份,老夫也就不必再瞒着你,老夫正是你所意料中当年的沈罡——”
岳怀冰冷冷一笑,目光湛湛地注视着他。 沈海月又复长叹一声,道:
“你可知,我五兄弟何以日后散伙?老夫又何以退隐摘星堡?……实在说,也就是因为衷心愧对令尊之故!”
眼睛向岳怀冰脸上瞟了一眼,道:
“只是一点没有想到,他竟然有子至此——唉!我那岳群兄果真泉下有知,也足堪告慰了!”
岳怀冰一挺手中刀道:“沈海月,你何必花言巧语。岳某身负一十七口血案,又岂能轻轻地放得过你?请撤剑吧!”
沈海月嘿嘿一笑道:“贤契,你何必生躁,老夫要取你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势,只是念在你乃系多年前故友之子,又以当年事你并不尽知,是以不得不特别开发与你,你果真以为老夫怕了你,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岳怀冰嘿嘿一笑道:“你以为我会听你一面之词不成?”
“听不听在你,说不说却在我!”
说到这里,沈海月拇指压动剑上哑簧,一口青锋长剑,已出鞘半尺——
顿时就有一股冷森森的剑气,迎着岳怀冰面门直射过来,剑气方一出鞘,原是散开的,可是转瞬间却凝为一道有形的剑气,约莫有一寸见圆那般粗细,直直地射向岳怀冰面门之上!
岳怀冰顿时就觉出身上一阵寒冷,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他身子向左移出一步,那道剑气紧随着他移了过去,他往右,那道剑气也跟着往右!
沈海月哈哈一笑道:“这是老夫闭门多年来苦练而成的‘如意剑炁’,贤契,你想摆脱只怕不易吧!”
岳怀冰心中一惊,益加地知道这个沈海月非比寻常,对方此举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威,如果不杀下他这第一招的锐气,等一会儿更有何面目与其动手?
想到这里,遂即提起一股丹田之气,瞬息间贯注全身,以此努力地再向外面扩张,遂即成为所谓的内功“游潜”!
这股护身的游潜向外一逼出,沈海月的剑炁,突然间连连闪动了起来!
猝然间,像是玩具的收缩,如蛇一般,首先的光尾,陡地向后倒卷了过来。
沈海月手下一震,那道光华,又缓慢地向前直伸过来,只是有如“冻蝇冲窗”般地,一连串地向前刺击之后,仍然未能立刻攻破岳怀冰那种护身的无形潜力。
沈海月陡地长眉一扬,正待再加力道,可是转念一想,他却又无意在此一方面取胜对方!
“小伙子果然不错,有一手!”
说话间,宝剑“呛啷”一声,归入鞘内,顿时空中剑炁消于无形。
沈海月像是对眼前的岳怀冰,有了一番新的认识,他内心越是如此想,表面上越是不着痕迹!
嘻嘻一笑,他冷冷道:“贤契,我这里有几句话交代清楚之后,你再把你一身绝学施展出来,看看能否是我对手,我不会让你空来一趟的!”
说到这里,沈海月徐徐接下去道:
“当年我兄弟在嘉兴府有所作为之前,曾经与令尊长谈过一次,要他辞去那没有出息的六扇门公差职位,与我等为伍,奈何你父亲一脑门子忠心思想,我等既是说他不动,也只好自己下手从事了!”
岳怀冰冷笑道:“先父一生正直无私、身任缉盗之重住,岂能与盗人为伍?”
沈海月一笑道:“那他又何必与你嘴里所谓盗的人结为兄弟?贵契,信不信由你,在案发之后,老夫曾经亲自夜往尊府,力劝令尊速速逃离,偏偏他不为所动,乃至于后来生出灭门惨祸!”
眼皮往下一搭,他苦笑道:“也许是他自命正派人物,不愿与我等为伍,当时我们认为他另有善处的良策,想不到他竟然自往投案,甘受大刑,最最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株连府上一十七条人命——”
“……这件事虽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及今思之,犹如眼前——”
他垂下头来,极其伤感叹息一声。
他缓缓再抬起头来时,却发觉到面前的岳怀冰已然不似先前的那般凶狠模样!
沈海月又复长叹一声道:“岳群兄品行为人,都足以令人钦佩,多年来老夫仍自常常缅怀着他的风范!很觉愧对良友于九泉之下……”
岳怀冰聆听至此,忍不住一时唏嘘出声。
沈海月道:“八年前,老夫也曾亲自到过嘉兴府,在尊府的墓园盘桓多时,对于死去的故人寄以无限惆怅和悼念!”
岳怀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道:“只有你一个人去?”
沈海月点点头道:“你当知道嘉兴事后,我等五人已经分散,多年来从来未曾来往了。”
“你们都已经很有钱了,大可富居一方!” “哈哈!”
沈海月笑道:“老实说,以后日子过得不错,后来老夫看破红尘,才迁来摘星堡,自此也就不再过问江湖中事了!”
岳怀冰微微点了点头,内心在一刹那,显然在做一番剧烈的挣扎,冲突——
不可否认地,沈海月这番话,已削减了他原本凌厉的斗志气势,其时已不如对付云中令、夏侯忠、贯大野等三人那般一鼓作气,锐不可当。
沈海月一笑道:“话虽如此,贤契眼中,仍以老夫为第一号大敌,其实贤契你初来雪山之时,老夫已知道你的一切动静,那时候,老夫果真有意要取你性命,只是易如反掌。想不到我一念之仁,日后却为我三位拜弟,留下了杀身大祸。”
岳怀冰垂目良久,忽然抬起头来,道:
“沈前辈,方才你所说的一切,即使是真的,我也不便相信,后辈此来,曾对天盟下重誓,如不能在四十贱辰前手刃五魁首,取下首级,当在四十生辰前日,在父母灵前,自己剖心而亡,以赎不孝之罪!”
他的刀原已归鞘,这时缓缓地抽了出来——
“嘿嘿!这是贤契你的一番孝心,老夫不便说你不对……”
顿了一下,他呐呐道:“贤契,你今年多大了?” “后辈二十六岁了!”
正因为有了以上一番对白,岳怀冰才会对沈海月忽然改了称呼,自己也谦虚地称呼为后辈。
沈海月呵呵笑道:“贤契,老夫功力先前你已见识,你自信你胜得过我么?”
岳怀冰冷笑道:“前辈功力确是惊人,正所谓‘自揣而不败,虽千万人吾往矣!’后辈已无从选择,只得放手与前辈一拚,生死何辞!”
沈海月道:“这就错了,‘暴虎凭河’谓之匹夫之勇,老夫倒有一个建议,贤契你以为如何?”
“前辈有话请说!”
沈海月道:“老夫以为你今日不妨回去,待你四十生辰前日,再来此赴约,其间尚有十四年的漫长年月,正可以加紧勤习武功,那时也许老夫已非你敌手,正可成全你的孝道,你意如何?”
岳怀冰道:“十四年岁月太久了,后辈只怕已没有那个耐心!”
沈海月嘿嘿一笑道:“老夫可是一番好意,四十岁比二十六就死,要好得多,其间总还有十四年!”
岳怀冰冷冷一笑,反唇相讥道:“前辈真是太替我打算了!后辈敢请问前辈你今年春秋几许?”
沈海月道:“再过几天,就是老夫七十贱辰!”
岳怀冰一笑道:“这就是了,十四年后前辈是否尚在人世,却是大有问题。果真那时前辈等不及后辈来此赴约,先已作古,试问后辈这无穷怅恨,又能向何人倾诉!岂非抱恨终身了?”
这番话说得自信颇有修养的沈海月,亦不禁面有异色。
他冷笑了一声,道:“那么你坚持要与老夫此刻一拼了?” 岳怀冰道:“正是!”
“既然如此,那是你自己找死,怨怪老夫不得!”
手掌方自一触剑把,凌人的杀气,已然透鞘而出——
岳怀冰把刀向左肩头上一搭,身子快转了一个旋风,已然飘出丈许以外!
可是他身子尚未站定,一股冷森森的剑气.已紧紧追着他身后袭到。
岳怀冰当然知道厉害,他身子不待站定,掌中刀已向后劈出,只听得“呛啷!”一声脆响,刀剑交接之下,岳怀冰一条右手,竟然是齐很麻软,差一点儿掌中刀也把持不住!
惊魂乍定,忽然觉出沈海月口头礼让,手底下却是毫不客气,自己如非心有提防,只此一剑,只怕亦难逃活命。
他有见于此,就在身子方一转过的当儿,掌中刀挟风雷之势,一刀直向沈海月面上劈来。
沈海月身子向下一沉,抱剑守一,等到对方的刀距离自己面门仅有半尺左右,长剑才自抖出。
“叮”的一声,长剑从他刀尖点了个正着!
这一招显然是施展的“四两拨千斤”,剑尖一触及对方刀身的当儿,他身子就如同泥鳅的滑溜,向着岳怀冰身侧转了过去。
岳怀冰心方一惊,只觉得右肩上一阵奇痛——
沈海月的一只枯瘦长手,弯曲着如同一柄钢钩般的,堪堪已将抓临自己肩头之上!
岳怀冰身于向下一坐,施展了一手“狂叶舞秋风”,“嗖”的一声,飘出了寻丈以外。
可是对方尖锐凌厉的指上风力,却已透穿他的肩衣,连同着他肩部的一层皮肉,一下子撕了下来——
岳怀冰痛得鼻子里“吭”了一声,禁不住一时间冷汗涔涔!
沈海月身躯如鹤,已纵起在一堵山石之上!
这时候,他显然地已露出他狰狞面目,剑上的光华,也同他面上的神色一般可怕—

“岳小友,老夫以往对敌,凡是后辈,多少都有些个子让头,对你自就更不例外!”
岳怀冰蓄势以待,心里思忖着即将出手的一刀,当时身形直立,收招不动。
沈海月身形微起,轻如落叶一般地,已飘在了他的身边!
掌中剑向外平伸而出,冷森森的剑气,由两处刀锋上向正中卷上来,汇成一根闪烁着银光的光棒。
岳怀冰知道对方此举无疑是在混乱自己的视线,让你无法忖测出他这一剑递出的方式和部位——
他心里暗暗地警惕着,不要使自己再落于对方算中。
沈海月已十分自负地道:“岳贤契,今在你是故人之子的分上,老夫特别对你容情,二十招内如不能制胜于你,你即可自去,否则必叫你血溅当场!”
岳怀冰仍是不发一言,他已由对方历次手里,得出了一些经验,那就是对方这个人,惯以抽冷出剑,令人防不胜防,不可须臾大意!
沈海月边说着退出一步,用手中长剑,向着东面一指道:“这是本堡的五宫阵,人之必死!”
一指西方道:“这是双煞道,由本堡三十六名弟子分两队夹守,退之亦死!”
“北面是万丈峭壁,飞马难渡!”沈海月冷森森地笑道:“更是死路一条——倒是只此一条路,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剑指向南方,微微笑道:“这是通向后山的一条路,须知大雪山方圆数百里,其间并无前人之路可以遵循,一个人要是盲目瞎闯,后果可以想知,只怕下场较前三条道路更惨——话可是又得说回来了!”
沈海月微微一笑道:“路是人走出来的,总还有一线生机,二十招后,如果贤契你侥幸没有死在我的剑下,那么,就循着南面这条路去吧!”
岳怀冰在他说时,已细细地打量观察着眼前的每一条道路!
就只见东面一片奇花异草,亭台楼谢点缀得很是雅致,只是他却留意到有五座石头的小小阁楼,分踞五方,足证沈海月话没有错!
西面是一双刀斧般分峙的黑白峭壁,石峰上寸草不沾,光华如镜,一目望过去石道婉蜒,如龙蛇舒展,不知道有多长多远。
岳怀冰更注意到这条峡谷其实宽度仅可通人,顶多可以双人并行。
设想如此险要地方,两处石峰上,果真如沈海月所说,要是设有埋伏的话,那么人行其间,既不能飞越峭壁,又身当众弓之的,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亦只有任人割宰之一途了。
北面一片云海苍茫,可以隐约看见集结的冰雪——看起来这是一条最宽的可行之路,只是岳怀冰只看了一眼,也就寒了心。
正如沈海月所说,通路尽头是一孤峰,其下是危崖万仞,上去将是死路一条!
倒是南面—— 在衍生着的松柏林子里,飘过阵阵松子清芬,云随山风时开又阖。

痛禅和尚话方出口,岳怀冰前进一步,双膝一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一时间,他热泪夺眶地向着痛禅大师深深一揖,道:
“在下方才多有开罪,大师父万请海涵!”
痛禅和尚面色先是一怔,遂即闪身让开——
他脸上带出一种说不出的尴尬表情,上前一步,忙把岳怀冰搀扶了起来。
“少施主万不可如此,老衲……愧不敢当!”
说时,痛禅和尚眸子里又自出现了泪光,举起衣袖情不自禁地又擦了一下!
岳怀冰道:“晚辈敢请问大师父俗家大名如何称呼?”
痛禅和尚只是频频地摇着头道:
“忘了……忘了……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有如今日生……老衲自入佛门之后,不谈当年谷家事久矣!施主也就不必多问了!”
“是。”
对方既与自己死去的父亲有过交往,在岳怀冰的感触上来说,那可就大大的不同,平白地现出了一番敬意!
痛禅和尚遂即又长叹一声,道:
“五魁首当年为恶,确属太过份了一些,不过少施主你手刃了三人,也就罢了……”
“不!”
岳怀冰恨声地道:“晚辈曾在父亲灵前盟过重誓,不杀此五人,誓不为人!”
痛禅和尚漠漠道:“老衲乃是一番好意……少施主,以你今日功力,万万不是摘星老人与鲍千里之对手,鲍千里年已耄耋,生死尚在不知,眼前的沈海月却是一个大敌—
—” “晚辈此心已决,势将与他们二人一拼!”
岳怀冰深深一拜道:“大师父已尽慈悲之心,可以无憾,晚辈深仇却不能不报,耽误大师父云驾过久,大师父你老可以去了!”
“阿弥陀佛!”
痛禅和尚喃喃道:“少施主,老衲方才看见那沈海月之女,玉洁冰清,对施主一片痴情,是情滋生,可结如意之果,少施主可曾考虑到化干戈为玉帛之一说吗?”
岳怀冰冷森森地一笑道:“大师父如以为晚辈见色而忘大义,那么,就大大的错了!”
痛禅和尚深深一叹,合十欠身道:“既然如此,老衲这就走了!”
岳怀冰深深一拜,恭声说道:“晚辈不远送!”
痛禅和尚摇摇头转身而去——他走了约四五步的距离,却又站住脚,回过身来,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岳怀冰不解地道:“大师还有什么关照吗?”
痛禅大师阴森森地道:“少施主,老衲与你雪夜盘桓,份属有缘,不忍见你命丧沈海月之手……那沈海月动手对敌惯在十招之内取人性命,这十招之中又分奇偶之差,一三五七九乃是杀着,二四六八十却是虚招!”
岳怀冰不禁在心里大大动了一下,真有说不出的喜悦,果真对方和尚所说是真,那么在动手过招上来说,自己先已占了先机,一旦动手自是对自己有利。
他向着痛禅和尚合十一揖道:“谢谢大师指示先机,晚辈记下了!”
痛禅和尚道:“沈海月如遇高手,每喜在第九招上取人性命,他有一招不常用的招式,名唤‘倒剪喉’,回身运剑快若闪电,普天之下,当得他这一招的人只怕还不多见!”
岳怀冰道:“晚辈当以‘金盘刀法’伤他的手腕,可施得吗?”
痛禅和尚吟哦着点了点头道:
“施主的反应不谓不快,这一招对拆得很好,但是沈海月剑功惊人,那时必已贯注剑,只怕少施主你措手不及耳!”
岳怀冰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时惊立当场。
痛禅和尚微微颔首道:“少施主你仔细推敲吧,如躲得过沈堡主这一招倒剪喉,性命或可保住一半!”
岳怀冰奇道:“大师这话怎说?”
痛禅长叹道:“少施主你有所不知,沈海月自负过人,常告其手下各人,任何人如能敌得过他十招,皆可不究。虽然你的情形特别,但当着他手下各人,他也不好再出手伤你!”
岳怀冰一时气往上冲,冷笑道:“谢谢大师的指示,在下知道了!”
痛禅和尚嘴里喧了一声佛号,呐呐道:
“老衲已经说得太多了……沈堡主手下有四大剑手,平素武功皆已得其真传,剑术高明,以沈海月之为人,必得假手此四人取你性命。不过以你的武功,即使不能取胜,逃走也并非无望,老衲不便出手相助,施主你幸免不死,可循西路方向走,见水则吉—
—” 说到这里,口喧“无量寿佛”,连声道:“善哉!善哉!”遂即转身而去!
岳怀冰不禁独个儿地又发了一阵子呆,一时默然无语。
在床上翻来复去,久久不得入眠!
岳怀冰脑子里苦苦思索着那一招“倒剪喉”的破招之法。
远处“绛云寺”的晓钟之声,清晰地一声声传过来! 黎明前后——
纸窗被雪色映衬得一片惨白,天色出奇的朦胧,出奇的冷!几只黑老鸦在窗前呱呱地争叫着,扇动的双翅,拍打着雪面,破坏了一天的宁静。
岳怀冰欠身坐起。
每天他都是这个时候起床,然后以冰雪沐浴一回,今天似乎也不应该例外!
他的手,刚刚把窗门推开一半,蓦地止住了动作!—— 他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蓝衣长衫、白面无须的文士,正自登上了自己所居住的这座峰头!
这人显然轻功一流身手,只见他足尖点处,全身有如魅影般的,已向前飘了过来!
动作之快捷,身法之轻灵,诚然武林罕见!
岳怀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把身子贴向里壁,但是他凌锐的眸子,却丝毫也没有放松窗外的那个人。
那个四旬三四的年岁,青皮寡肉的身子骨瘦,看上去十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刮倒了似的。
他的一双瞳子在四周略一顾盼之后,立刻就被悬在树上的三颗人头吸引住!
只见他后退了一步,一双微微凸出的眸子连连眨动着,这时候岳怀冰才注意到此人折起的衣袖里,插置着一张红色的信帖。
遂见他双手向两方一分,身躯箭矢般地已扑到了悬有人头的树下,细细地向着那三颗人头端详不已!
岳怀冰看到这里,实在不能再装袭作哑了!
他猛然把窗扇一拉,在乍然敞开的窗影里,整个身形旋风似地已卷了出去!
蓝衣文士倏地回身,岳怀冰已站立身前!
“朋友,来到了我这蜗居,也不向主人打个招呼,显然有失风度吧?”
蓝衣文土冷冷哂道:“请教大名?” “岳怀冰!” “岳朋友!”
那人开合着一双炯炯有光的眸子,徐徐地道:“这句话似乎不应该由足下来说!”
岳怀冰道:“这话怎么说?”
那人莞尔一笑道:“如果足下涉事稍深,就应该知道这大雪山万松坪,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一个主人!”
岳怀冰道:“清说得清楚一点儿!”
蓝衫客又阴森森地一笑道:“这个主人,应该是摘星堡的堡主沈老先生!”
“沈海月?” “沈堡主!” 岳怀冰一股气直往上冲,那蓝衣文士却又莞尔地笑了笑!
俗称“伸手不打笑脸人”,岳怀冰不愿在一个初见一面的陌生人面前失风度。
他定了定神,打量着对方道:“这么说,朋友你是摘星堡的来客了?”
那人又笑了一下,道:“不才为堡中总管,也算得上这万松坪的半个主人!”
岳怀冰嘿嘿笑道:“大雪山方圆千里,却未曾听说过隶属谁家,朋友你一定要把它划归摘星堡,未免失笑江湖!”
“不然!” 蓝衫客像专为抬杠来的。他嘻嘻一笑道:
“天下万物,除了空气与水,没有一样东西是没有主人的,大雪山亦复如此,自从十三年前,敝堡主掌震雪山客,摘星堡易主之后,敝堡主也就成了前山万松坪的实际主人!”
岳怀冰抱拳冷冷一笑道:“贵堡主的江山原来是这么得来的,佩服!佩服!”
蓝衫客嘻嘻一笑,说道:“岳朋友,你是前年腊月初九登山的,来到这里定居的—
—” 说到这里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皮记事本子,翻了一下,点点头道:
“不错,腊九来的,今天是十二月初十,已经来了整整两年零一天!”
岳怀冰猝然一惊——
他一直认为自己来到这里居住,是个天大的秘密,却想不到摘星堡竟然是了若指掌!
那个摘星堡的总管蓝衫客,继续翻阅着那本小小的记事本道:
“足下去年九月改建的新屋,并且砍伐了后山红桧一株,也曾于二、三、九月前后十次攀登万松坪右峰,挖掘了许多黄精、首乌!”
岳怀冰冷笑道:“难得贵总管对在下的起居饮食,也照顾到了,实在令在下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
蓝衫客寒暄着道:“不才姓葛小字二郎,因惯着蓝衣,人称‘蓝衫葛二郎’便是!”
岳怀冰抱拳道:“久仰!久仰!”他心中也着实有点吃惊,因为这葛二郎三字,确实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想它不起就是了。
“蓝衫”葛二郎笑了一下,道:“敝堡主为人宽厚,自发现足下是一身怀绝技之人,特别关照堡内上下各职司,不许任何人涉足朋友你所居住的这片地方,是以足下始能享受长时的平静安宁!”
岳怀冰点点,道:“若就这一点而论,贵堡主对在下实在是爱护有加!”
“哪里!哪里!”
葛二郎道:“敝堡主所以一直未曾前来拜访,主要是怕打扰了朋友你的安宁!”
岳怀冰忽然发觉到这个葛二郎,每说一句话时,必先作出一番和颜悦色姿态,笑脸常开,以掩饰其内心之阴毒。如果自己所料不差,这葛二郎实在是一个难以应付之人!
果然葛二郎脸上又露出了一片笑容,道:
“敝堡主自从得悉朋友你闭居雪山,旨在练习一门绝门刀功之后,对足下之用心良苦,更是敬礼有加!”
说到这里以手掩唇,干咳了一声,道:
“如果敝堡主没有猜错的话,朋友这年来的苦心并不曾自费,那也就是说,朋友你刻下刀功已成,造诣有如百尺竿头,更上一层,可喜可贺!”
岳怀冰冷冷一笑,内心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一直不敢低估了沈海月这个人,事实证明了沈海月这个人却远比他想象的更要厉害得多!
顿了一下,他实在按捺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葛兄来意请直说不讳,在下洗耳恭听!”
葛二郎嘻嘻一笑,道:“敝堡主因感与岳朋友飓尺天涯,年来不曾一面往还,深恐贻笑江湖,特此设备水酒一席,邀请岳朋友明日至堡一面,以图良辰一聚!尚希岳朋友赏光才好!”
说罢左手一二指,小心地自袖口上取下了大红的请帖,双手送上!
岳怀冰伸手接过,略看一眼,哂道:
“贵堡主真是太客气了,客来无笔墨,不便栽复,请转告沈堡主,就说在下明日准时至堡拜访就是!”
“蓝衫”葛二郎一笑道:“不才告辞了!” 说罢抱拳欲去! 岳怀冰道:“葛兄且慢!”
说罢上前一步,就手自树枝上,摘下了三个人头——
葛二郎面色一沉,立刻又绽出了前见的笑脸!
岳怀冰道:“如果在下没有记错,贵堡主七十大寿之期,亦在不远,客中难凑上礼,就请葛兄将这三个客魁阳首转呈贵堡主权作寿礼,不恭之处尤盼海涵!”
葛二郎鼻子里“哼”了一声,堆笑道:
“岳朋友太客气了,以此三人身份,这三颗人头足可当得三万金数,在下这里先代敝堡主谢过了!”
岳怀冰一声叱道:“接好了!”
他有意要伸量一下这位摘星堡的总管到底有多少斤两,是以话声一落,右手振处,三颗人头抖手而出。
人头乍一出手,作“品”字形,一上二下,蓦地穿空直起,遥向着千丈悬崖直坠下去!
这当口,只见那位摘星堡的葛总管,一声长笑,叱道:“好!”
他身子原是面向着岳怀冰,这时霍地向后一倒,足下用力一蹬—— “嗤——”的一声!
这种“倒赶千层浪”的轻功身法,江湖上原已罕见,尤其是背向峭壁,这般的施展,真不禁令观者目瞪口呆!
“蓝衫”葛二郎果然有惊人之技!
就见他倒穿出的身子,有如一只凌霄大雁,在当空一个倒剪,成头下脚上之势双手同出,两脚齐夹,已接住了空中的三颗人头,紧接着一个翻仰之势,轻同四两棉花般地已落在峭壁边缘!
葛二郎身形站定,一声冷笑道:“好重的一份寿礼,看来要敝堡主明日当面致谢了!
再见!”
三颗人头在说话间已回交右手,话声一落,身形如长空一烟,纵身直起,一径地落身峭壁,倏起倏落一路飞纵而逝!
岳怀冰不禁倒抽了一门冷气!
虽然这个葛二郎是有心卖弄功夫,可是不可否认,那一身杰出轻功,确实武林罕见,岳怀冰自忖着如此轻功而论,这人身手已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即使是胜过他,也属有限!
对方一个管家,身手已是如此,试观沈海月本人,当知必是一位难缠至极点的人物!
想到这里,他不禁浮上了一层悒郁,对于明日之会实在不敢心存乐观!
岳怀冰转回茅舍的时候,出乎意料之外地,发觉到沈雁容竟然在房子里!
她身披着一袭纯白色的雀羽披风,一声不吭地默默坐在椅子上!
不过两天不见,看上去她竟然像是消瘦多了,白皙的面颊上不着一些笑容,那双顾盼再春,一向灵活的大眼睛里现出了一种沉郁。
在岳怀冰进来的时候,她漠漠看了他一眼,遂即又把头垂了下来!
岳怀冰怔了一下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
沈雁容看了他一眼,呐呐道:“那时候你正在跟葛总管事谈话!”
“那么我们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很好!”
岳怀冰冷笑了笑道:“那么令尊明日相约之事你也知道了?”
沈雁容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那么姑娘应该知道,我与令尊之间,已无化解的余地!”
顿了一下,他轻叹了一声道:“姑娘也就不必再多费唇舌了!” “我知道!””
她缓缓点了一下头,眼圈有点发红。
苦笑了一下,她才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明大你不要去。如果你够聪明,现在最好立刻就走,走得愈远愈好!”
“为什么?” “为什么?”
沈雁容冷笑着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你绝对不是我父亲的对手!”
岳怀冰表情一怔,冷冷笑道:“我会牢记住你的话,但是却要等候着比过之后才知分晓!”
“你这个人——” 沈雁容蓦地由座位上站了起来,忿声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我会骗你吗?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去送死?”
岳怀冰冷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年来我付出的苦心有多少……只知道三年来我日夕梦寐着要与你父亲决一雌雄……这一天总算让我等到了,岂有不战而回之理?”
沈雁容叹息了一声,缓缓地又坐了下来!
半天她才呐呐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父亲原来一直都在瞒着我……我真不敢想,爸爸竟会是这种人!我……真恨……”
“我恨我自己——” 她紧紧咬着牙,忽然伏在桌子上,大哭了起来。
岳怀冰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沈雁容哭了几声,收敛住悲痛的情绪,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我太冲动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来看你!”
“可惜我也不能为你解决问题!正如我也不一定能为我自己解决问题一样!世界上不合情理的事情太多了,造化也每多弄人!”
他冷冷地接下去道:“但是公理却只有一个,永远也不会变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铁的原则!”
沈雁容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但是——我爸爸要是再杀了你……结果又将如何?”
岳怀冰冷笑道:“果真如此,只怪我自不量力,姑娘仁至义尽难得,倒使在下至感钦佩!在下以为,今日此刻实不宜与姑娘闲话论交,姑娘你可以去了!”
这番话虽是说得至诚至恳,却也表明了态度,等于下了逐客令。
沈雁容自不便再赖着不走,她叹息着缓缓站起来道:
“这么说,明天你一定要赴我父亲的约会?” “一定去!”
沈雁容低下头,微微苦笑道:“其实你我根本谈不上什么深交,我只是可惜你大好的一个人……看来我的一片苦心,你只当马耳东风,明天若遭不幸,也只怪你咎由自取!”
说罢看了岳怀冰一眼,倏地闪身越窗而出。
岳怀冰望窗冷笑,心情紊乱越加不能自已,他期望着明天那一刻赶快来到,恨不能眼前立刻能与沈海月一决生死存亡!
在一连斩下云中令、夏侯忠、贯大野三颗人头之后,他的精湛武技,已无可否认地得到了证实,激发了他雄心万丈!
因此,在未来与沈海月的交手生死斗时,他本有极强的自信;然而这颗信心,在经过痛禅和尚、“蓝衫”葛二郎以及沈雁容三人相继的警告之后,已大大地开始动摇了。
在雪地里,他拔出了刀—— 闪亮的刀光,有如冷电般地闪烁着他的脸——
刀光有如穹空的闪电,穿刺着云雾,直上青冥,在东方新出的旭日映照下,一片紫流橘灿,当它远射千丈,直刺向斜面的那座峰上时,却无巧不成话地照射在一个奇异怪人脸面上!
这个人立刻像是触了电般地紧张!
他原本蜷蹲在一根松枝上,正在聚精会神地采摘着一枚山果,这片刀光使得他眼前一花,足下一滑,直由树梢上跌落下来。
如果你不是亲眼看见,你万万不曾相信这是真的,你也断断不能置信,人世上竟然会有这般奇怪,超越想象之外的轻身功夫!
乍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只猿猴,而猿猴又岂能有这等功力?
只见他的手在松枝最尖的梢头,一抓一弹,整个身子已迅速弹了起来!
紧接着他双手交替着,每一次都攀拉着松枝末梢,这般的一阵子跳翻,星丸跳掷般地已飞出百十丈以外。身法之快、之灵巧、之怪异,可以断言当今武林各派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然而,确确实实的确就是有这样的一个人!
在满天雪影里,这个人的身子,已高高拔起,足有十丈高下,攀住了一棵高可参天的古树身上。只见他手脚齐施,只不过向着树身一贴,已如同黏在了树干上一般——
然后他才带着怪异的神采,去打量先前那片耀眼奇光的来处!
这个人如果说他“怪”,那只是指他的身法以及穿着而言,如果以为他的长相怪,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就年岁来说,他大概在二十六七之间,白瘦的一张长脸上配合着一双异常圆大明亮的眸子,满头黑发向后披着,如非是他两颊以及唇下滋生出的胡须,你一定会误会他是个女的。
这人身材瘦长,看上去足有六尺四五,一身雪白,所着衣裤并非绸布,乃是纯白的兽皮所缝制成的。下身是一条短过膝头的紧身短裤,上身是一件裸露着两肩颈项的贴身背心!
背心上的一排钮扣,闪闪而有光泽,十分美丽,双足上各穿着一只鹿皮薄靴,式样特别,像是为自己所缝制!
那一道耀眼的刀光,起先使得他至感惊惧,紧接着引发了他无比的好奇之心!
只见他双手二足贴在树干上一阵快速地爬行,升高了丈许,仔细看了看,长啸一声,双足在树身上用力一顿,箭矢般地倒射了出去!
岳怀冰抚刀感伤,万万不曾料到,刀上霞光,竟然惊动了蜃居大雪山密林深处的一个怪人,也活该种下了他日后的一段离奇遇合!
他这里睹刀恩仇,只觉得一腔热血,在胸内澎湃翻涌,简直是无法自已,遂即按捺不住,拉开了架式,把一路刀法展了开来!
此其间,空中白影连闪,不过是转瞬间的工夫,那个对峰的白衣少年已临近眼前。
岳怀冰这时一口刀正施展到要紧关头,但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手上钢刀一紧,那只握刀的手接着被一股出奇的巨力一挣,同时身上一阵奇冷之感,掌中刀已脱手而出,硬生生地被人抢了过去。
这一惊,把岳怀冰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身子一个快速地旋身,飘到了丈许以外,紧跟着一打量眼前,更不禁令他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白衣人,正自双手捧着他那口刀细细地打量着,脸上现出一种奇异的喜悦光采!
“刀——好刀!” 白衣人连连念叨着,有一番爱不释手的模样。
岳怀冰与其说对白衣人的出现感到惊诧,勿宁说对于他的武功,更感到诧异!
他简直难以相信,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在一照面的当儿,竟能把自己手中刀夺了过去!简直是匪夷所思!
为了证实这一点,他身子微微一闪,已到了白衣人身边,双手一分“野马分鬃”,硬向自己那口刀的刀背上抓去!
“噗!”一把抓了个正着!
白衣人怔了一下,用力夺刀,双方力道猝一交接,岳怀冰顿时全身打了一个寒战,只觉出对方刀身之上传出一股冰寒之气,和前番感受完全相同。
倒不是他力道不济,输给对方,而是那种冰寒的气机,使得他万难当受,几乎全身血液一下子都将为之冻凝住了。
岳怀冰惊吓地松手退身,极其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人。
白衣人也凝睇着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双方同样地感到惊异!
岳怀冰忍不住抱拳冷笑道:“足下武功,怪绝古今,在下甘拜下风,请示知大名以志永念!”
白衣人一双眸子由岳怀冰身上转到他所居住的茅舍,又转向附近山峰。
这样东瞧西瞧,足足打量了半天时间,才问过头来重新打量岳怀冰!
“你们言而无信——竟侵犯了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 “怎么不是?”
白衣人用手里那口刀遥向远处山谷问指划着道:
“以此山沟为界,前山万松坪白里的地面,我权衡实情,不得不暂借你们施用。可是山沟以南,整个大雪山,却是我兄妹所有,任问人不得搭屋而居,沈海月曾亲门答应,他手下那个姓葛的管事也曾不止一次地在我兄妹面前保证,这话该怎么说?”
说话间,他那双炯炯的眸子,冷冷地向着岳怀冰面上逼视过去。
岳怀冰登时觉出对方眸子里,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寒光彩,只需注目凝视一下,自己身上即有种冰寒气息的感染,使得他惶恐欲逃!
这番话使得岳怀冰大感惊骇!
一刹间,他才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为什么摘星堡的人竟然允许自己的存在;为什么摘星老人不以犯禁见责;为什么沈海月不曾亲自上门与自己一决生死,而反要约自己到摘星堡一行。
这一切的答案,归根究底原来只有一条—— 这地方不是他的!
甚至于沈海月自己所居住的摘星堡,也是跟前白衣人礼借与他所居住的!
这一切又说明了,武林间万人所敬仰的摘星老人沈海月,心中亦有所惧。
那个为他深深所惧怕的人,就是服前这个白衣怪人!
一切是那么的奇怪、诡异、荒谬……
如非是岳怀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断断是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可是眼前,由白衣人亲口道出之后,他略一分析,顿时肯定,对方所说的一切都是实在的!
惊异、惊骇、惊惶……一股脑地侵袭着他,使得他为之目瞪口呆!
白衣人显然还在等待着他的答复,只是他的目光已不如先时的凌威!尤其当他目光接触到手里的那口刀时,和悦的表情,益形显著!
“请恕冒昧……” 岳怀冰苦笑着道:“我实在不知道这山里的规矩!”
白衣人盯着他,道:“沈老头儿没告诉你?” “他……没有!” “没有?”
白衣人奇怪地看着他,道:“沈海月是你什么人?” “仇人!” “仇……人?”
白衣人退后一步道:“这话怎说?”
他口音清脆,听之不着丝毫烟火气息,总之这人的一切,或隐约或显著,大都有异常人。
“足下请告知真实姓名才好答话!”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岳怀冰!” 岳怀冰很爽朗地报出姓名!
白衣人嘴里重复着念了一遍,然后微微一点头,脸上带出冷肃的笑容,说道:
“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姓名,实在是我兄妹在雪山三代居住,身世如谜,不欲为外人所知……”
顿了一下,他点着头道:“你如果一定要知道,那就叫我雪山鹤好了——”
笑了一下子才接道:“这还是以前万松坪摘星堡的人给我取的!只是他们其中真正见过我的人,却是很少……包括沈海月在内,也不过与我有数面之缘!”
“那么我就称呼你雪鹤兄吧!” “雪鹤?”
雪山鹤偏头想了想,一笑道:“这名字不错,我喜欢……”
说着他眼睛在四下转了转,道:
“这附近我大概有两年没来过了,想不到变化这么大!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大概两年了。” 雪山鹤点点头,指着草舍,道:
“这房子必须要拆了,否则我妹子看见了,更不会与你干休。再说,这多年来我言出必行,摘星堡的人要以此相询,我也无话可说!”
岳怀冰冷冷地道:“既然这么说,我可以从命,只是请答应我延至明晨,我必自行拆除!”
雪山鹤想了想,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我走了!”
说罢一顿腰,正待向对山腾纵出去! 岳怀冰唤道:“雪兄且慢!”
雪山鹤回过头来道:“什么事?” 岳怀冰伸手道:“在下的刀……”
雪山鹤低头看了一下手上刀,一笑道:
“我几乎忘了,岳兄你这口刀钢质甚好,虽比不上我妹子那口铸雪剑,却比一般江湖中人所用要好上百倍……”
说完持刀近看,眸子里显露出一片钦慕之色,张开嘴在刀身之上呵了一口气,眼看着小小气珠,在奇光刺目的刀身之上,滴滴溜溜地打着转儿,遂即凝成一团!
“好刀——” 白衣人嘴里夸赞了一声,遂即双手把刀送上!
岳怀冰原以为他必会据为己有,不意他竟然双手奉还,倒微微出乎意料!
再者,他自第一眼开始,就对这个白衣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之,这个人使他感觉到一种从来也未曾领受过的新奇感觉!
他接过刀来,一笑道:“雪兄当真喜欢这口刀?” “是的,我很喜欢!”
“好吧!那就送给雪兄!” 岳怀冰把刀又反送过去。
雪山鹤大喜过望,接在手中,道:“你真的送给我?”
岳怀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难得雪兄宽量相容,小弟正感歉疚,这口刀也就当得你我今日相见的一点缘份,尚希笑纳!”
雪山鹤怔了一下,说道:“什么叫笑纳?”
岳怀冰心中一动,暗异道:“奇哉,这个人莫非当真纯朴至此,连通用之汉词也不解吗?”
心里想着,不禁一双眸子在对方身上多打量了几眼,由对方一派纯真的表情上,证实他确实不知!
雪山鹤原亦绝顶聪明之人,当时立刻明白过来——
他脸色微微一红,窘笑道:“岳兄不要奇怪……我读书不多,多年来从未与人交往,所有的一点浅薄学识也是与我妹子闲时琢磨出来的,不怕岳兄你笑我……我能够有今天的一点点汉学成就,还是我妹于的功劳呢!”
岳怀冰才想起对方还有一个妹妹,不觉怔了一下,说道:“雪兄令妹也在这里吗?”
雪山鹤点点头,道:“我妹妹,论武功不输给我,若论文采、才华,可就高过我十倍有余了!”
岳怀冰顿心生好奇,意欲一见,可是转念一想,却又碍于出口,话到唇边就吞下肚里。
他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如此,贤兄妹真可当得是浊世间一对异人,可敬之至!”
雪山鹤笑了一下,道:“你刚才说的是……”
岳怀冰乃为之解说道:“笑纳意思是请你一笑收下的意思!” “那我就谢谢你了!”
方言到此,只听得远处丛林深处隐约地传出来一声类似哨音的尖声——
雪山鹤闻声一惊,着慌道:“不好,我妹子在唤我了!”
惊慌中向着岳怀冰举手为礼,足下一点,快若箭矢般地已投身对崖崖壁之上!
那真是惊险的一刹!
由于对崖崖壁平滑,生满尖冰,雪山鹤身子方一落下,即有下滑之势!
岳怀冰叫声不好,只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他的惊骇也未免太早了一点。
叫声方出,遂见雪山鹤手足齐施,眼见他如灵猿飞壁,只不过几个跃窜之势,已爬到峭壁之巅。
立身在白雪皑皑的雪峰之上,遥向着对峰的岳怀冰举手为礼,回身再次纵起。
这一次起势更疾、更妙,野鹤冲霄地已拔起六七丈高下,归隐于万松之间!
同样是轻功,只是人家施展起来,竟是如此的潇洒,来去自如,轻功练到如此境界,真与当空飞鸟相去无几。
岳怀冰看在眼中,真有无穷的消受,说不出的倾慕,当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想不到人世之间,竟然会有这等的旷世绝才,也算得上是造物者刻意求工下的奇迹了。
他缓缓地转回草舍之内,一颗心更加地无法自已。
忽然心里一动,暗忖道:不好!自己明天即将到摘星堡赴约,其时势将要与沈海月以死相拼,怎地将衬手兵刃赠与外人,明日之战,将持何物以应强敌?
这么一想,着实地有些懊丧!
由于刀的尺码、长短、宽度、式样都与一般常刀大是有异,而几乎绝霸的刀功,也都与这口刀的式样长短节节相扣,有所配合,是以如换上另一口刀,定必大大地削减了自己刀上的威力!
岳怀冰细一思索之下,禁不住潜生出大大的忧虑!
由于二人相见得突然,分别得更突然,是以连对方下榻之处也未曾问及,双方更未定下后会之期,匆匆一晤即谓永别,更属荒唐之至!
如果能够找到其人,暂时把刀索回,只待明日过后再转手赠予,亦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由这口刀,又想到了雪山鹤这个人,更不禁兴起了接纳之心,如此一个旷世奇才,如能长时交往,日夕论交,当必收益不浅。只可惜匆匆一面,瞬即诀别,自己明日一战之后,败固不论,必当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战胜了,亦将离此而去,萍踪无定,对方又神秘至此,永世不出雪山之奇人,再思一见,谈何容易!
他心里反复思索着,愈是无穷地悔恨不已!
由此左思右想,大战前之恐惧,在所难免,一想到明日与沈海月相拚之事,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人到了极度焦虑、紧张之时,往往会潜生出一种无可奈何,什么事都不在乎的麻木感觉!
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思索着一些无关宏旨的遐思——
这时候,那扇风门“吱”的一声,被风吹开来。
岳怀冰有意无意地撩起了眸子向外看了一眼,谁知这无意的一窥之下,却使得他心中怦然一动,大吃了一惊——
像是梦境般的,他看见一个二八年华,长身玉立,秀发披肩的少女正自步进自己房内。
那少女蛾眉淡扫,肤白如脂,款细的纤腰上扎着一根绿色丝绦,一袭短短的白熊皮裙,绷在她丰腴的臀股上,更加衬托得她身材出奇的好,她那摇曳着身躯姗姗步入之态,有如玉树临风!仙子般的清艳,望之几有出尘之感。
岳怀冰目光方一接触到这女子那张面颊时,登时心头如小鹿般撞——
这张脸,正是他两年来刻骨铭心的那张脸……
虽然当时给他的印象,不过是惊鸿一瞥,可是他犹能回忆起当时那一瞥之间的惊羡之情——
那一眼,使他保留到两年之后的今天,在记忆里仍是那等清晰!
他确信那等的国色天香,乃自己生平仅见,正因为那一次之后,才使得他给与光艳照人的沈雁容为“生平所见第二个美人”之评价!
真像是梦中相会一般!
岳怀冰确信自己绝非轻浮好色之辈,然而在这女子艳光咫尺照射之下,一时竟然无法自已,登时愣在了椅子上,当然这里面心理的因素居多。
须知岳怀冰乍然发觉到眼前来人,正是当年梦境的实现,内心之惊诧莫释,一时使然!
——两年前,岳怀冰初临雪山之下,在一野店内,正逢此女下山采购衣物,一在屋内,一在室外。
岳怀冰立惊绝艳,匆匆赶出时一女子已杳如黄鹤。
像是故意寻开心似的,那开设野店的蕃婆子,却说那女子去得匆匆忙,把一个穿珠子的绣荷包忘在了店里。
蕃婆只道女子家居雪山附近,乃请岳怀冰追上去还给人家!岳怀冰受命后,找了许多人家,却无有一人识得女子姓氏,竟似无一人见过那女子似的!
——好没来由的一番消遣!然而穿珠子的绣荷包,却是真的,直到现在,还盘在他腰袋里!
荷包里少不了有一些女子用器,有一块紫玉佩,两个缠满了丝绒的小香囊粽子,一锭金子,一块鲛绢丝帕!
就是那个绣荷包,也绝非寻常小家女子的用物,其上珠子,粒粒圆润,岳怀冰虽非是什么珠宝行家,却认得出乃上好珍珠所穿制!
这两年他暇时找遍了雪山附近人家,可就再也找不着那姑娘的下落,只落下这个贵重的绣荷包,沉沉地压在腰里……晨昏、雨后,睹物思人,几疑身在梦中。
梦境竟然有实现的一天!
此一刻岳怀冰内心之激动自可想知,目睹着眼前绝世芳容,试与昔日野店中邂逅的那个女子,两张脸互一对照,竟是那般相合,足可证明乃系一人。
两年积虑惆怅,一朝得释,岳怀冰内心顿时大喜,他身子陡地自位子上翻身站起。
绝色女子自一步入,一双妙目已注定在岳怀冰身上,那张清水脸上,虽不带丝毫笑容,却并无愠怒之色。
只是此刻岳怀冰的突一跃起,使得她微微一惊。
随着她的一声清叱,玉手翻处,一只春葱般的玉手已隔空抖出。
岳怀冰万万没料到对方少女,竟然会向自己出手,一来疏于防范,再者那姑娘功力绝高,确使他防不胜防,随着少女五指点处,他只觉出左侧前方“气户”、“屋翳”、“乳中”、“期门”、“腹哀”等一连串穴道上同时一麻,登时身上一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岳怀冰幽幽醒转的时候,似乎天已经很晚了。
他突地翻身坐起时,才发觉到自己好端端睡在床上——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明明记得为那绝色女子隔空点穴手所中,翻倒地上,怎地又会睡在了床上?
由于他欠身时动作过剧,身子一动,才觉出全身上下百骸尽酸,这才知道穴道虽解,余痛兀自可观。
那女子似乎对自己仍算是留了情面,否则以方才一手五穴的厉害点法,当者万万再无生理。
一番热情,无端受害,真个是好无来由!
他一面欠身下床,一面自丹田内运气行贯全身,摸着黑,打着火,把室内一盏羊脂灯点着了。
灯光一亮,照着一件刺眼的物件。
“刀——”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兴起未,再一打量——
可不是吗,正是自己那口“雪花刀”,好生生地摆在自己桌上。
岳怀冰心里一愣,伸手拿起来看看,证明确是方才自己赠与雪山鹤那口刀,只是怎地又遭退还?诚乃令人不解!
目光一转,却又发现到桌上有一小小玉瓶,大如拇指,灯光下光华灿烂。
这原非是他所有之物,岳怀冰当然一看即知,当他伸手拿起那玉瓶时,才又发觉到桌上有几行字迹。由于那些字纯是手指沾水所书,如非光度正好,万难看见!
所幸岳怀冰方才摸索亮灯之时,并未曾触乃这一面,否则定必字迹模糊不堪一认了。
他一只手掌着灯,细看桌子字迹!
好一笔清秀的小草书!尽管是指水而书,看上去仍是那等娟秀,迤逦自如!
岳怀冰细读之下,只见那几行字迹,写的是——
萍水相逢,不堪重礼,谨代家兄璧还宝刀。瓶中丹药,功可活血凝气,服数粒即可解身上痛楚,余相赠,以赎失手误伤之渎。本山自万松坪以后,皆属禁区,百年来向禁武林中人进出,尊驾虽非恶人,亦不便滥开先人之禁,即请自去,实属两便。
匆此即颂
刻安雪山女子岳怀冰细读一遍,颇感不是滋味,总观其意,这雪山女可就远较其兄更难说话得多,颇似在下逐客令一般。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绣荷包,急忙探手往身上一摸,发觉并未遗失!
方才一刻明明可以问明一切,将对方失物面还,想不到那女子竟不容自己把话说清了,遂即以厉手相加,举手间连点自己前胸五处大穴,手段不谓不毒。
想到这里,岳怀冰不禁有些气恼!
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既以毒手相加,又何以手下留情?事后忏悔赠药?
这两天,仿佛万事都对他不利!所遇见的人,竟然是一个比一个都更难缠,都更厉害。
试以这位风华绝艳、丽姿天生的雪山少女来说,其武功简直是高不可测,也绝不在其兄雪山鹤之下,这等的旷世奇才,自己竟然是从来也未曾听过,实在是应该感到惭愧!
想着,他就收刀入鞘,转动之间,只觉得身上隐隐酸疼,一个人在被人重手连点五处大穴,而仍能保持着不死不伤之身,在武林中还不曾听说过!
忽然,他明白了过来—— “是了!”
他心里忖思着道:“这雪山女子必是一自视极高之人,方才我猝然跳起,必被她误为登徒轻薄之流,是以才以重手伤之,或许事后感觉到过于莽撞,才又施展开穴手法为我解开穴道,并赠以良药,展示内心歉疚!”
这个猜测,虽无根据,却极为合理! 于是他不禁按此再为推想,忖道:
“由她留言,以及雪山鹤话中,可以想知这女娃子必是一极有教养,凡事都甚有主张,而喜支配别人的姑娘。她本人当必是一个自视极高,而又极知自爱的人!”
他想到这里,哑然失笑了一下,觉得这女子对自己那一手,实在大可不必,而且也是个侮辱!
原因是岳怀冰亦是一自视极高、颇知自爱之人,不可否认,对方之绝代姿色,确实令他大为惊讶;然而他万万不会因此而做出有损自家尊严之事,这一点是足可认定!
岳怀冰原先尚沾沾自喜与雪山鹤之定交,而此刻却深深感到为雪山女之冷落而遗憾!
他信手捏开了那个小小玉瓶的瓶盖,顿时室内传出了一阵沁人的清香!
那五瓶虽然不过有拇指般大小,但是其内却盛着千百粒极为细小的丸药!
岳怀冰试着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才发觉药色纯碧,每一粒大小仅如半粒芝麻,阵阵清芳上冲鼻梁,顿时有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当下试着服了几粒,顷刻间只觉出一股冷而芳的气忽向腹下直贯而入。
妙的是他身上原有的酸痛感觉,在这股气机甫一疏贯之后,顷刻间化为子虚。
由此而观,这小小药九功效自属惊人,亦极珍贵,对方竟然以满瓶为赠,这个人情也诚然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