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神州,高人舍命维武士

八月天,在北方这片大平原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西边那轮老日头,懒懒地挂在天边,说上不上说下不下,万道霞光,却把半个天都染红了。
空中慢慢地掠过了一行雁影——
过去有半天了,才又追上了一只孤雁,嘴里“呱——呱——”叫唤着,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前行的雁列。
脸上斜挂着一条刀疤的,眯缝着双眼的毛太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哧——”地笑了一声。
一个生着满口黑胡子的汉子,把一口折铁刀使劲地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他嘴里不干净地嚷着:“他妹子的,我看八成他是不来啦,咱们这叫傻老婆等痴汉子,急也他娘的白急!”
脸上带着疤的毛太,斜着眼睨着他,哼了声,道:“沉着气儿,错不了!”
穿着一身黄茧布裤褂的刁三,冷冷地道:“马老二采的盘子错不了,这趟子买卖,要是没有错,咱们哥儿五个应该可以歇歇了!”
一只手指头,弯过来“当!”弹了一下,腕子底下的兵刃颤颤地直晃——这把家伙有三尺长,当中有个弧形的刃子,两边斜挑出两个刺子,有个名字叫“凤翅流金镋”,是把顶能杀人的利落家伙!
借着刁三的话,再看看眼前面,可不是,哥儿五个人,一个也不少。
常在北道上,尤其是冀北道上跑的人,“燕山五虎”这块招牌,应该不会感到陌生吧?
不就是这哥儿五个吗?全在这里了。
五个人有坐着的、站着的、还有一个趴着的,高粱秆子压倒了一大片,看样子,他们在这里蹲了有些时候了。
脸上有疤的叫毛太,人称“多臂熊”;蹲着的那个黑大个叫马云程,人称“双手金镖”;生有绕口胡子,施折铁刀的那个家伙叫“火霹雳”雷昆;穿黄茧布衣褂,长脸的那个人叫“云里来”刁三;最后再看趴着的那个人——矮矮的个子,瘦瘦的身材,这个人,大概有五十开外的年岁,一对招风耳,高眉耸颧,此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川,人称“混江一霸”,也正是“燕山五虎”的老大——瓢把子。
哥儿五个是在干嘛?不问可知,当然是在等候着上手买卖——一件大买卖!
旱田的外面有一个茅草亭子,亭子外边,可就是那条又长又直的驿道了。
亭子里坐着有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灰布大褂算命的瞎子,另一个是抱着月琴的大姑娘!瞎子手捧着马杆,满头头发都白了,一绺又长又白的胡子,像一匹缎子似的,被风轻轻地飘着。灰布大褂上系着一根带子,上面零碎东西多了,有装着卦钱的小布袋,有旱烟袋杆子,烟丝袋子、荷包,还有一面白铜的小锣。他老人家那根马杆上悬着一块白布招牌,上面有几行字:“奇门遁甲六爻神课”,三个横字是——“报君知”,当中才是他老人家字号“徐铁眉”!
看着“徐铁眉”这三个字,你可就不免瞧上一眼他老人家那两道眉毛,敢情是又黑又浓,足有两寸来长,像是两把铁刷子似的。
老头子翻着那双白果眼,骨骨碌碌直打着转儿,摸索着由腰带上拔出旱烟袋,那个大闺女弯下腰来用火石打火,燃着了纸媒,徐铁眉可就“叭叭”地抽上了!
那个闺女小模样还是真不赖,一身水红布的合身衣裤,腰肢扎得细细的,上面束着葱色的一根缎带子,小褂的一双袖子,轻轻地挽着,露出白酥酥的一双玉手,每个指头上都留着晶莹剔透的指甲,弹起月琴来,一定好听!
姑娘看上去,应该有十八九岁吧——这个年岁的大姑娘最难猜!
高粱地里哥儿五个,倒有四个人的眼睛被这个姑娘给吸住了,除了“混江一霸”欧阳川还能沉住点气。欧阳川是全神全意地注意着那条驿道,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马上就坐起来看看。
过来了一辆车,欧阳川立时一怔,再看,才发现是一辆运土的破车,他身子又躺下了。
眼睛一扫哥儿四个,再看看亭子里的那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欧阳川脸上可就带出了冷笑!
“怎么啦?”他挖苦着道,“没见过是不是,瞧瞧你们这份德性——”
“火霹雳”雷昆摸了一把他的胡子嘴,嘿嘿笑道:“那个小媳妇儿真俊……咱他娘的看直了眼啦!”
“双手金镖”马云程一笑道:“哈!你他妈别外行好不好,我敢给你打十两银子赌,人家还是黄个花大闺女呢!”
“云里来”刁三连连点着头道:“是俊!——少见!”
大姑娘本来是脸望着这边的,听见了笑声,她好像才注意到附近还有人,妙目一转,嘟了一下嘴,气得把脸转了过来!
高粱地里又爆出了一阵笑声! 有人嚷着:“来一段吧,我给钱!”
说话的是“火霹雳”雷昆——这小子用力插下了刀,笑嘻嘻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却有一只胳膊把他硬给拉了下来。
“混江一霸”欧阳川站起来,沉声道:“你给我呆着吧!”
说着话,他自己分着高粱秆子走了出去。
那个抽烟的瞎子,立刻警觉,左右张顾着道:“谁来了?谁来了?”
大姑娘回头瞟了一眼,不太乐意地道:“谁知道!”
欧阳川一直走到了亭子里,打量着二人道:“你们是一块儿的么?”
抽烟的瞎子,连声地道:“是……是……你老要来一卦么?”
欧阳川冷笑道:“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算命的欠着身子道:“是小女桂花,她弹得一手好月琴,客人要来一段么?”
欧阳川道:“不用,不用!”说着冷笑道:“我们有点事要用这个亭子,老头,你带着你女儿这就走吧!”
算命的瞎子怔了一下,赔笑道:“是!是!等我抽完了这袋烟——”
欧阳川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忽地远处驿道上,传来了一片辘辘的车声,一辆双马二辕的篷车,映着夕阳,直驰而来!
欧阳川只看了一眼,顿时神色一振!
他上前一步,一伸手抓在了算命瞎子肩上,沉声道:“算命的,你们父女两个给我好好坐着不许动,不许瞎嚷嚷,看见就当没看见,知道不知道?”
那个叫桂花的姑娘忽地站起来,却被瞎子拉坐下来,就见他翻着一双白眼,连声道:
“是……大爷,我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呀!”
欧阳川鼻子里应了一声,双手一拍,毛、马、雷、刁四个人,相继纵身而出。亭子里的大姑娘吓了一大跳,一只玉手捂着嘴“呀”叫了一声!
雷昆手里的折铁刀,在她面前晃了一下道:“大姑娘你用不着害怕,乖乖地给我坐着,等着爷们办妥了这一趟生意,我就……”
说着伸出一只毛手,嘻嘻一笑就要去摸对方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大姑娘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石凳子上,瞎子赶忙伸手护着姑娘。
这当口,那辆篷车可就到了地头了。
赶车的把式,抡着大响鞭——“叭叭”一连两声,两匹牲口,撒开四蹄加速前进!
欧阳川冷笑一声道:“上!”
身边的哥儿四个,一起掠了个高,像掠波的四只燕子似的,起落间已纵身上道,“一”字形地闪开来,正好拦在那辆飞驰而近的马车前面!
这种突然的举动,使得驾车的二马,陡然间受惊,唏聿聿长啸声中,双双人立前蹄,身后篷车,连带着揪起了老高来!
赶车的把式大叫了一声,手勒缰绳道:“吁——”
亭子里的欧阳川右手向外一探,低叱道:“着!”
“哧——”一支甩手的羽箭,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射在了车把式的喉头之上,红血方冒,他小子就由车辕上栽下来了!
欧阳川这个老小子,敢情是好身子骨,只见他左手掌缘在石桌边上一按,身子已翩若惊鸿地窜了起来,好一式“平沙落雁”,轻轻地已经落了下来,正好是到车前面!
他双手同时向外一展,已带住了受惊吓的一双牲口口环,再向下使劲一带,两匹马长嘶声中,已被他把身子定了下来!
其他的四个人,不待招呼,“唰”一下子,已把这辆车团团围住!
四个人的家伙都够显眼—— “多臂熊”毛太,是一口“金背砍山刀”。
“双手金镖”马云程是一对“牛耳短刀”。
“火霹雳”雷昆是一口两尺三四的“折铁刀”。 “云里来”刁三是“风翅流金镋”!
四个人八只眼,闪闪地冒着血光,倒只有“混江一霸”欧阳川还没有亮家伙!
这个人像是老山羊般的,拉长了声音怪笑着,道:“车子里的朋友,你可以出来了!”
车帘子静悄悄垂着,没有一点动静!
“混江一霸”欧阳川冷哼了一声,道:“相好的,何必装模作样?出来见见世面吧!”
仍然是没有一点声音,车门在后面,门开着,只是垂着一道帘子,帘子被风吹得刷拉拉地晃动着,却是看不清楚里面有人没有!
“燕山五虎”哥儿五个都不禁有些沉不住了!
欧阳川目视向前右侧的“多臂熊”毛太,以目示意让他过去瞧瞧,毛太早就忍不住了。他嘴里大声嚷道:“奶奶个熊,装什么孙子你!”
掌中刀向外一挑,“刷拉!”一下子,把帘子挑开了。
就在此一刹那,车厢里霞光般地飞出了一片刀光,闪电似的一吐即收,堪称得上一个“快”字!
“多臂熊”毛太真的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眼前血光一现,他嘴里“啊啃”了一声,门板似地翻身倒了下来!
敢情他已经死了。
伤处就在他脸上,齐着眉心鼻梁,直直地挨了一刀,这一刀可真利落,劈得还真重,毛太一颗脑袋瓜子,几乎被砍成了两半,血就像红色的浆糊也似的,咕咕嘟嘟往外面冒着!
就在其他各人惊魂未定之际,刀光再现!
这一刀是冲着帘子上来的,刀口斜着挥出,只一刀已把那大片帘子劈成了两截,随着挥卷而出的刀势,那截布帘子,就像一片云似的,卷飞到半天之上,足足飞起有七八丈高。
刀势如箭,一吐即收—— 现在大家才看清了这个人! 好怪的一身衣裳!
好怪的一副模样!
车里的人,二十左右的年岁,目如点漆,鼻正唇红,好俊的一副仪表!
只是他这身打扮——头上戴着半圆形、像是洗脸盆样的一个黑漆头盔,身上是一袭大袖长襟黑得发亮的缎袍子,笔直的腰杆儿上,短的长的,一共插着三口刀——说是刀吧,却又太窄了些,说是剑吧,它的形状又弯了些,不像。
这个人背后背着一个黑漆的小箱子,一双眸子,蕴含着无比的怒火,打量着车外的四个人,两只手交插地抱在前胸,却是插入宽大的前襟之内。
就见他猛地站起来,用着略为生硬的口音道:“你们这些人——干什么?”
身子一晃,跃出车外。
一只手陡地探出来,抓着一柄纸扇,用扇柄向着为首的欧阳川一指:“你——”
“你——” “你——” “你——”
向每个人指了一下,气呼呼地站定了身子,道:“你们是强盗吗?”
欧阳川眸子一转,怪笑了一声道:“我几乎都忘了,朋友你是日本来的吧!”
那人怒声道:“是日本来的,但不是你的朋友!”
哥儿四个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日本人,要是平常自有一番调笑,可是今天情形不同,对方一上来可就杀了自己的人,毛老三死得可够惨的!
“燕山五虎”多少年来横行江湖,向来是形影不离,由于一直是五个一齐上,所以很少失过手,想不到今天可碰见了厉害的对头!
难以想象的,对方竟然是个异族人——日本人,可真是够新鲜的!
哥儿四个的眼全红了。
“云里来”刁三一摆手上的“凤翅镋”,向着当前的这个日本人一指道:“伙计,你好快刀呀!你报个‘万儿’吧!”
“日本人”眨着眼,讷讷地道:“什么……‘万儿’?”
“双手金镖”马云程道:“你叫什么名字?”
“日本人”这一回听明白了,后退一步,沉声道:“日本足利将军府第一武士笠原一鹤!”
“叫什么?”欧阳川偏头问马云程。 马云程皱着眉,道:“什么……原一鹤!”
日本人怒声道:“笠原一鹤!” 这一次大家全听明白了。
欧阳川老谋深算地抱了一下拳,冷冷地笑道:“一鹤老弟,我问你到咱们中国是干什么?你背后背的什么?”
日本人笠原一鹤面色一沉,长眉乍挑道:“奉足利将军命,朝觐永乐大皇帝——”
欧阳川嘿嘿一笑道:“好说,我们是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你用不着拿皇帝来吓唬咱们,老弟,你背上背的,可是贡给皇帝的东西?”
笠原一鹤“飕”一声,拔出了腰上长刀,平身一分,刀臂一平如水。
“你们想干什么?”他冷冷地说,“该死的强盗!”
欧阳川脸上一沉,冷笑道:“日本朋友,我劝你识相一点儿,把背后的箱子送上来,我们念在你也算是武林上的朋友,网开一面,放你逃生,否则的话——”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冷笑了几声,右手向汗褂里一探,向外一抖,“刷拉拉”一声,亮出了兵刃,是一条“十二截亮银鞭”。
欧阳川手一使劲,“哗拉拉”一声响,那条鞭身蛇也似地盘在膀子上!
西边太阳老早已经下山了。
暮色沉沉里,这荒远的驿道上,竟然没有一个外人,徒令燕山五虎这伙子强人目无法纪,拦路行劫,他们当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欧阳川兵刃在手,面现杀机,这才接下去道:“日本人——你要是耍狠斗横,兄弟,咱们哥儿们可叫你竖着来,横着回去!”
笠原一鹤冷冷一笑,心忖道:“怪不得父亲要我处处小心,看来中国这地方,盗匪如毛,不在日本之下!”
他眼睛一扫当前这个欧阳川,思索着:看来这人像是这伙人的头子,我先杀了这人,说不定就解开了眼前之危!
想到此,冷笑一声,向着眼前的欧阳川道:“我知道你们中国武术奥妙,你可能接我这口刀么?”
欧阳川后退一步,道:“好!”
腕子上的亮银鞭“哗拉”一下子抖了开来,却在此一刹那,两侧的“双手金镖”马云程,以及“火霹雳”雷昆同时闪身而上!
两个人,三把刀——一口折铁刀,两柄牛耳短刀,由两侧同时抖了出来!
这一手有一个名堂叫“两翅金凤”,马、雷施展这一手绝活,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多少年下来,死在他们两个这一招下的人,真不知有多少了。
笠原一鹤不愧是足利氏手下第一武士,由于其幼承父教,得悉了中原剑术的奥秘,再习日本剑道,得领两家之长,其成就自是可观。
就见他乍开两腕,把一口窄刀横架左腕,偌大的身子,滴溜溜转了个转儿,那么疾劲三般兵刃,居然扎了个空。
“双手金镖”马云程右手一带出去的刀,用“阴手”向外面一抬,撩进到笠原一鹤的左肋。
笠原一鹤大吃一惊,“啊!”一声,抢步疾退,前大襟却吃马云程的刀尖子“呼拉”
一下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首次接触到了中原武术的袭击,只是对方并非一等一的高手,否则笠原一鹤可就难免要吃大亏了!
笠原一鹤在惊心之余,却施展出厉害的杀手——“两面封刀”,这一手得于日本剑道名家小丰原的嫡传,果然奇妙无穷!
刀光左右同时划出了两道弧光!
这般东洋的快刀手法,毕竟是有异于一般,“嗖——一嗖——”两刀一气呵成,在相继的两声惨叫里,“双手金镖”马云程、“火霹雳”雷昆同时中刀,伤处皆在面前,一时鲜血迸溅,死于非命!
笠原一鹤这种东洋的快刀法,一上来连毙三人,确是惊人之极!
“云里来”刁三一摆凤翅镋,甩手打出暗器“三菱箭”,尖风一缕,正中笠原右腕!
这位日本剑道高手痛得“啊!”一声,反手抓住了暗器箭杆,一咬牙血淋淋地拔了出来,足下可禁不住打了个踉跄!
这一刹那,“云里来”刁三的一杆“凤翅流金镋”,疾如星驰电闪般地搂头直下,同时他的一只右腿斜飞而出,用“鸳鸯拐子脚”向着笠原一鹤面门上踢过去!
笠原一鹤就地一滚,对方的凤翅镋落了个空,尘土飞扬中,笠原的刀,电光石火般地投递了出去——一
这一招中原罕见! 欧阳川叱喝一声道:“敢尔!”
起落之间,已到笠原身后,一抖手“哗拉”一响,亮银鞭直向着对方背后点到。
然而,似乎是慢了一步。
雪白如云的一截刀身,自然贯穿了刁三的右肋,他不及拔刀,被迫地向前斜身,几乎和刁三的脸倚在了一块,欧阳川那么疾快的一招,竟然是没有伤害了他。
笠原一鹤把身子转过了一半,退后,拔刀!
刁三龀牙咧嘴地向前走了六七步,嘴里吐血,说道:“老大……咱们栽……栽啦!”
身子一歪,“噗通”,栽倒在地,凤翅镋脱手而坠!
一阵风起——驿道上卷起了一片沙土! 天可是已经黑了。
晚风里带着沉重的血腥气息。
亭子里算命的父女二人,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那个叫“徐铁眉”的瞎子,兀自翻着他那一双白眼,不时地东张西看着,那个叫“桂花”的姑娘,却是目不转睛地睇视着,水汪汪的一对翦水瞳子,含蓄着无比的神秘。
父女二人,静静地坐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自然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燕山五虎”此刻硕果仅余的只剩下“混江一霸”欧阳川一个人了。
来自日本的武士笠原一鹤朗笑了一声,刀指欧阳川道:“你还要送死么?”
欧阳川身子节节地后退着,面色猝然惨变,内心虽是惊悸万分,却也并没有退缩之意。他冷冷一笑道:“一鹤老弟,你的刀法很怪,可是其中几招,却有点与我们中原的‘匡’门刀法近似!”
笠原一鹤怒声笑道:“简直是胡说,什么匡门刀法,没听说过!”
欧阳川道:“今天我们无知冒犯有眼不从泰山,不知老弟你可肯网开一面?”
笠原一鹤不禁怔了一下,道:“你是说……”
欧阳川汗颜地笑道:“……我的意思是饶我一命!”
笠原一鹤狂笑一声道:“我们武士作战,一向是临死不屈……好吧!你既然开了口,我就饶过了你,只是……这几具尸首……”
欧阳川凄凉地一笑,道:“白骨何须埋青冢,人生何处不坟墓!一鹤老弟,咱们后会有期!”
笠原一鹤怔了一下,他虽然汉学已经有相当的功底,可是到底比本生本长的中国人要差上一些,心里正在琢磨着欧阳川说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却见欧阳川前进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笠原一鹤心里倒着实有些感动了——
可是一念未完,只听得“卡卡”两声轻响,两点银星,蓦地由欧阳川双腕之间飞出,其快如电,简直无从防起。
笠原一鹤陡然一惊,点足而退,可是由于彼此距离太近,再者欧阳川的这双袖箭,来得太过于突然,令人防不胜防,等到笠原一鹤乍然发觉时,已是逃走不及,他嘴里“啊”了一声,身子一晃已倒了下去!
两枚袖箭,并排地射中在笠原一鹤的“胸脯双穴”之上,任你天大的英雄,也是承受不起。
笠原一鹤只觉得眼前一黑,差一点儿晕了过去。
这可就是中国武学的奥秘了,欧阳川的这双袖箭,乃是施展武林中奇妙的暗器打穴之法,被害人只要中箭,顿时全身四肢麻痹不堪,暗器只要一时不离开身体,他可就不能开口说话,休想动弹一下,可是暗器一经拔出,性命也就不保。
“混江一霸”欧阳川这一手败中取胜的阴险毒手一经得手,禁不住仰天怪笑了一声。
只见他身子一闪,又来到了笠原一鹤身边。
“臭小子——”他狞恶地笑道,“你认命吧!”
说完弯下身子,一伸手就要去拿他背上的箱子。 蓦地,银锣一响——“当”!
这玩意儿,一听就知道是算命的敲的那种小锣响!
果然,接下去,眼前人影一闪,亭子里的一老一少父女二人,已来到了眼前,速度之快,有如是黑夜里的一双幽灵。
欧阳川手已触及箱面,突地中止,猛抬头,见状大吃一惊!
他是黑道上的老江湖了,什么人,是友是敌,用不着关照,一望即知。
这时见状,不先发言,点足后退出丈许以外。
却听得那算命的白胡子老头,手中小锣再次的一敲,高声道:“报——君——知!”
欧阳川银鞭“刷拉”的一下,抖了个笔直,指向对方道:“什么人?报上字号!”
算命的老人呵呵一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欧阳当家的赏我瞎子一口饭吃!”
欧阳川面色一沉,面现凶光,道:“你……你是谁?”
瞎子嘻嘻笑道:“当家的没见过我这位长相,莫非连‘短命无常’这个称呼也没听过么?”
欧阳川顿时打了个冷颤,大惊道:“啊……这么说你老是徐……”
人影一晃,那相士已到欧阳川面前。
欧阳川大惊之下,手上的亮银鞭向外一抖,鞭梢一端像是利剑剑尖,直向老者眉心点到。
鞭梢如电光石人般地,一闪而至,眼看着就要刺那相士一个透睑穿。就在此一刹那,但见相士白果也似的一双眸子,倏地一翻,敢情他不是个瞎子,双眸乍睁,目光如电,同时间左手作圆形的向外一分,“噗”地一下子,已结实地抓住欧阳川的鞭梢。
欧阳川向外一带,力逾万斤,鞭身丝毫不动,他再次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伪装相士“短命无常”徐雷,怪笑一声道:“你也敢给我动爪子?去!”
右手向外一振,“呼噜噜”一片衣袂荡风之声,“混江一霸”欧阳川的身子,就像空中飞人般的,被挪在半空之上。
在空中欧阳川怪叫了一声,滴溜溜折了个斤斗,施了一招云里翻,自空而坠。
在此一瞬间,站立在一侧的那个红衣大姑娘,娇叱了一声,肩头摇处,翩若惊鸿地已来到了欧阳川下坠之处,手上的那面月琴抢出如风,“砰”的一声,正好砸在了欧阳川面门之上,一时间血花怒溅,脑浆迸裂,当场死于非命。
那姑娘身形再闪,疾若鹰隼地又来到了老者面前。
黑夜里,忽然传来了一片车声,远处驿道上灯光闪烁,像是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过来。
老者冷冷一笑道:“丫头,人交给你了,别忘了背后那个箱子!”
言罢以手上的马杆向地面上一点,猝起如鹰,只是一下子,已飞出了六七丈外,一路疾驰如飞而去。
红衣姑娘不敢迟疑,身子一闪,已到了笠原一鹤面前,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胸衣,把他提了起来,几个起落,已越出十数丈外,坠入高粱地内,同时重重地把笠原一鹤摔在地上。
空中是一轮明月,月色如银——
透过高粱叶子,这个姑娘才开始打量着面前的这个日本武士,她首先以利落的手法,把对方背后的那个黑漆的箱子解下来。
这个过程之间,笠原一鹤竟自幽幽地醒转过来,他鼻子里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呻吟,同时已经感觉到对方的作为。
“你……”他想坐起来,可是周身乏力。 月影之下,二人四目相对。
红衣姑娘呆了一下,才又匆匆地把那个小箱子背好在自己背上,她咬了一下牙,道:
“我本来不想下毒手杀你,可是你看见了我——” 手里的月琴举起来,作势下击。
笠原一鹤眼睛直直地逼视着她,目光里现出了一番凄凉,却使得那姑娘中途一时硬心不下。
她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把那枚精铁打铸的月琴,轻轻地放了下来。
“唉——”她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们原无仇恨,我看你这个人,倒不像是什么恶人,中国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姑娘破格饶你不死,你还是回到你们日本的好!”
说完,看他一眼,摇摇头,转回身子,向外走去。
地上的笠原一鹤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面上却不禁带出微微的冷笑。
红衣姑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她的神色间,显出了内心的犹豫。
“唉!”她又轻叹了一声,道,“我可不能再耽误了,你知道,我父亲本来是要我杀你的,只是我不忍心……”
眉毛皱了一下,她轻轻地擦着眼皮,打量着对方又道:“你是叫笠原什么鹤来着?”
笑了一下,她调侃地道:“我知道你身上的伤不轻……这可就……唉,好吧!我呀,好人做到底,就救你这一回!”
说完巧移莲步,凑到了他跟前,低头看了一下,冷笑道:“你是被刚才那个叫欧阳川的人,打中了穴道,手法很厉害。幸亏遇见了我,要是换了别人,只怕还救不了你,你是忍忍痛才行!”
说完匆匆由身边取出一个小小玉瓶,由其内倒出了一些,也不知是什么药物。
她一只手握住笠原一鹤伤处的小箭道:“想活命,你就别出气,你明白我的话吗?”
笠原一鹤目光里虽蕴着无比怒火,只是却也知道对方是在救自己性命,当时眨了一下眸子,表示会意。
红衣姑娘微微一笑,露出如贝玉齿,确是难得一见的绝世佳人!
只是此刻,这位来自异国的武士,却是失去了这份闲情逸致,他遵从着对方少女的关照,暂时停止了呼吸。
红衣少女还有点不放心,她俯下身子来,侧过脸轻轻在他胸前听了一下,确定他未在呼吸,这才猝施妙手,极快地把中在他胸前的一只小箭拔了出来,同时她右手不待对方伤处的血冒出,即把备好的药物按上了他的伤处!
如此连续施展,两根袖箭全部拔了出来。
笠原待其在伤处上好了药之后,才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面颊上冷汗淋漓。
红衣少女打量着他,道:“没死已经算万幸了!”
这时,信手由笠原一鹤衣边上撕下了一条布条子,匆匆为他扎好!
“记住!”她说,“一个月不能见水,我走了!” 言罢作势站起——
笠原一鹤自所中的一双袖箭拔出时,穴道已然解开,他已能开口说话,只是全身乏力!
这时见对方姑娘要走,心里惦念着那箱贡物,如何容得,当下蓦地坐起,伸手向着红衣少女背后箱上抓去!
红衣少女身子灵活地一纵,纵出丈许以外,笠原一鹤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子倒了下去,伤处触动,一时痛得不可开交!
红衣少女咯咯娇笑道:“你呀,少费这个劲儿吧!”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夜空里,却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之声,红衣少女顿时面色严肃地冷冷一笑,香肩连晃,如飞而去!
笠原一鹤怒叱一声道:“站住——”
对方理也不理,早已去远了,他咬着牙挺身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只觉得伤处万分疼痛,肩上也在流血!
他愤愤地抽出了长刀,蹒跚地向前迈着,却意外地发现地上一物放光!
弯腰拾起来——是一枚玉柄金身的步摇金钗!
可以想到,必是方才那女盗张惶之际,由头上坠落下来的,无论如何,这总算是一点线索。
笠原一鹤匆匆地收入袋内,他一只手持着雪亮的长刀,怒冲冲向前大步走着,只觉得夜风吹在肩上伤处,如同针刺般的疼痛,可是这些却远不及他内心之沉痛万分之一!
顺着田陌,他一直走下去,远远似见先前劫车的驿道上有灯光闪烁着,似有人影闪动!
他内心沮丧极了。
想不到身负重任,方自踏入中国之第二日,竟然会出此大错,平白无故地把足利将军托交进贡中国皇帝的无价珍宝失去,这该是一项何等严重,而又不可饶恕的疏忽?
他此行身份严谨,自不便暴露身份,以遭无边困扰,马车上虽有几件他随身的行李,可是眼前却不便往取,他一心一意只是惦念着失去的贡物,足下疾奔前进!
穿出了这片田陌,来到了驿道的另一端,却见道边伫立着一个黑色劲装人影。笠原一鹤此刻怒火中烧,巴不得遇着敌人厮杀一番,此时此刻乍然出现了这人,他无疑认定对方也是劫宝的敌人之流。
从背影上看,这人后面背着一口长剑,必然是擅武之人了。笠原一鹤抢上一步,怒声喝叱道:“呔——”那人倏地回身——剑眉星目,神采不凡!
笠原一鹤怒发如狂中,早已收敛不住,一口倭刀劈风直砍而下!
对方似乎吃了一惊,冷笑道:“这是为何?”
右腕疾翻,背后长剑像是一道长虹似的猝然出鞘,一刀一剑“呛啷”一声,在空中交接,各人却不禁为对方的腕劲震得后退了几步。
由于笠原一鹤身上有伤,如此一震,自然有些吃受不住,痛得哼了一声。
对面黑衣少年冷峻地道:“莫怪人言,你们日本人野枭成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笠原一鹤受了一肚子的委屈,正是无处发泄,如何再忍得对方的奚落,大吼一声挺刀而上!他左臂平伸,右手长刀平伸而出,拉开了架式!
日本剑道正如中国剑法一样,是有派别门路之分的,此刻他一展开门户,却使得对面这位中国侠士大吃了一惊!
黑衣少年面色一变,正要喝止,笠原一鹤已然出刀如风,施展出极具威力所谓的“洗魂三刀”。第一刀贴地直出,削向少年下盘,黑衣人大惊中,一鹤施展冲天的绝技,拔身而起,刀身紧紧擦着他的脚底下刺了过去!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疾更快,不待那黑衣少年身子落下,那口刀在笠原一鹤后弯的式子里,反崩而出,直直一刀劈出!
昔日在日本,笠原这种家传的刀法,绝少施展,每出手敌人简直无从抵挡,必有伤亡,是以其父笠原桑二传此刀法时,深深告诫,如非为强敌所迫,万不得已时,绝不施展!
笠原一鹤如非丧失重宝,痛心欲狂之际,焉能对于一个初见一面的少年,施展如此杀手!
他满打算着这第二刀出手,那少年不死必伤!
事实却大是不然,那个黑衣少年,敢情还是个大行家!
就在笠原一鹤的刀相反崩出的刹那之间,那少年在空中海虾也似地一个弓身,凹腹收胸,向后反弹而起,待到一鹤的刀已经临近胸腹之间,那少年左掌向外一挥,吐气开声道:“嘿!”却把一只左手箕开的虎口,向着笠原递出的刀背上捺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笠原一鹤心中大吃了一惊,他确信这套“洗魂三刀”自从他父亲传与他之后,还不曾闻得有过破法。
昔日笠原桑二传授此套刀法时,曾告诉过他,这套刀法的来历,脱胎于中国武术精华;并且告诉过他,在日本无人可破,可是一入中原,却就不保险无人能挡;并且曾告诉过他即使在中国,能够破此刀法的人,顶多不出二人,其中有一个还是女人!
他知道父亲过去在中国停留过,那一些日子,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正逢战火弥漫,生活得好苦,母亲带着自己东奔西跑,等待着父亲来到……直到第三年父亲才从中国回来,一家得能团圆……
这套“洗魂三刀”就是父亲那个时候传授给自己的……他老人家为什么念念不忘中国?在中国做了些什么?无人知道,到现在还是个谜!
到是父亲再三地向自己提过一个人——段南洲,父亲生平第一知己。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段南洲该是一个老人了,据父亲形容这人乃是一个异人,武技之精湛,举世无匹,父亲关照自己来到中国之后,不要忘了找寻他,而恭敬地诚执后辈之礼……
这么多的回忆,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动机只是由于对方少年杰出的身手!
由于对方这个黑衣少年,一连破了他两招,他的第三招突然受惊而止。
后退一步,他打量着对方少年,怒声道:“你如何懂得破我的刀法?”
黑衣人冷冷一笑说:“问得好,我正想问你,这刀法是谁传授与你的?”
笠原一鹤恨声道:“谁要你管?”
说着提刀进身,正待向黑衣少年再次进招,黑衣人闪身跃开道:“慢着!”
笠原一鹤冷笑道:“想不到中国强盗这么多,你身背宝剑,站在那里,必是那强盗父女一路来的!”
少年微微一怔,冷笑道:“这么说,你是遇见了强人了?”
笠原一鹤怒声喝道:“你倒装得真像……”
少年“哼”了一声,道:“先不要谈这个问题,我且问你,有个叫匡飞的人,你可认得?”
笠原一鹤摇头道:“不认识!”
黑衣少年略嫌失望地叹息了一声,一面用着那只精锐的眸子打量着他道:“我是看你刀法很怪,很像是匡门家传,好吧,既然如此,我再问你,风闻你此次东来,所带的贡物之中,有一枚‘翡翠梨’可是真的?”
笠原一鹤登时一惊,道:“咦!你怎么知道的?”
黑衣少年冷冷地道:“这么说谣传是真的了?”
笠原一鹤狠狠地道:“真的假的都没有用了!”
说到这里,上下看了那黑衣少年一阵,自入中原,他还真没见过这么英俊的人物。
那少年眉头微皱道:“还没请教大名?” “笠原一鹤!”
“一鹤兄!”黑衣少年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失去了贡物,心里不好受,可是我必须知道,抢去你那些宝物的是些什么人!”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脸上确是看不出一点虚伪的表情!
笠原一鹤将信又疑地看着他,冷笑道:“一男一女,男的看不清楚,很老……女的年轻很轻!”
黑衣少年道:“什么打扮,他们长的什么样?”
笠原一鹤倒是心里有八分相信他并非是劫寇一伙的了,闻言偏头想了一下,道:
“那个男的,是一个算命的……留着白胡子,女的抱着一个琴……琴是铁的!”
一个异国人,竟然能够用这么流利的汉语叙说一切,的确是相当的不容易了。
黑衣少年听完他这番描述之后,长眉一挑,面色略微变了一下,自语道:“果然没猜错,真的是他们——”
“是谁?”笠原一鹤忍不住问。
黑衣少年讷讷地道:“如果我没说错,你所遇见的这父女二人,乃是中国武林黑道上最难缠的人物……”
笠原一鹤怒声道:“是谁?我要去找他!”
少年冷笑道:“你的武功,顶多与我相伯仲,要与那个劫宝的老人比起来,只怕还差得远!”
冷冷一笑,抱拳道:“告辞!”
言罢转身就走,笠原一鹤挺刀追上一步叫道:“喂,你站住!”
少年回身道:“你还有事么?” 笠原一鹤道:“你知道那劫宝父女的姓名么?”
少年点点头道:“老的叫徐雷,小的叫徐小昭,黑道上闻名丧胆!”
笠原一鹤冷笑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一定要找到他父女二人!”
少年怔了一下,微微一笑道:“我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是目前不易!”
笠原一鹤道:“我不要你帮助。”
少年点点头道:“那么我们各干各的,不过,我却警告你,这父女两个武功精湛,不是好对付!也许你是白忙一场!”
笠原一鹤怒声道:“胡说——你居然敢看不起我?我要你试试我这口刀。”
少年道:“我已试过了!”
微微一笑,正待转身,却不意笠原一鹤猛地扑身而上,掌中刀倏地急刺过来。
少年一摆剑,双锋交接之中,笠原一鹤施了一招妙手,身形霍地向下一塌,背后现刀,一刀如电“嗖——”快挥而出,黑衣少年乍然腾身,可是笠原一鹤这一刀来得太快了,有如穿云乍出的阳光,只一闪,已斩下了那黑衣少年衣襟一角!
黑衣少年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同时间也激起了他一腔怒意。笠原一鹤身子再上,掌中刀由下而上直撩上来!
刀锋如芒,犹如一片光墙,似乎他有意要迫使对方服输在他这一招之下!却是未曾料到那黑衣少年本身武功造诣,已是名满江湖的一流高手!二人既无深仇大怨,自是动手间,未用其极。
黑衣少年在他凌厉的刀势之下,施展了一式“铁板桥”功夫,笠原一鹤这一刀可是落空。
蓦地,黑衣少年大喝一声,那转出的身子,有如戏水的蜉蝣,“飕——”的一声,再次转了回来。
笠原一鹤大吃一惊,还不及点足退身,少年的长剑已崩弹而起,但听得“喳”的一声!
剑式如虹,一闪而过,笠原一鹤惊吓中一连后退了三四步,左手摸了一下,才发现到帽缘上,破了一道裂缝,对方的剑尖,只须再挺前半寸,可就免不了伤及颜面。
这一惊,便得昔日目高于顶的日本武土,登时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黑衣少年冷笑了一声,道:“中国人注重礼尚往来,你砍我一刀,我回敬你一剑—
—”抱拳道:“失陪!” 倏地转过身来,一路纵跃如飞而去。
笠原一鹤立了一刻,忽地拔脚就追,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踪影?
夜色沉沉,秋风冷冷!
这一瞬间,笠原一鹤由衷地感到了悲哀,却又有一腔难以发泄的怒火,填膺在胸内,使得他欲罢不能!
他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怒吼,掌中刀用力地挥砍而出,“哧——哧——哧——”一连三刀,刀锋把高粱的尖端穗子砍飞了满天!
他就像疯了般运刀如狂,一路猛挥猛砍,闪烁的刀光像是一条闹空的银蛇,所过之处,高粱穗子满空乱舞,足下漫无目标地前进着。
这阵快刀,影射着他内心的悲忿无极,遭殃的却是这片旱地庄稼,刀锋过处,无坚不摧!
笠原一鹤假设着这些高过一人的高粱,每一棵都代表着一个敌人,因此他的每一刀,也都毫不留情!
转瞬间,他已运刀数百千回,当真是杀得热血沸腾,淋漓尽致!
在一阵猛砍杀里,足下已迈出这片旱田。他已经杀红了眼,双手握着的刀见树砍树,见草砍草,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站立在田陌小道上,正好迎着了他的来势。
笠原一鹤乍然一惊,定目看了看,狂笑道:“好个强盗——快还我宝物来!”双手握刀,“哧——”一刀劈下去!
这一刀,在怒发如狂的笠原一鹤来说,几乎施出全身的力道,真有泰山压顶之势!
这在田陌道上的那个高大人影,倏地伸出了一只手,笑道:“好劲道!”
那口疾下的刀,就好像砍在了石缝之中一般,休想转动分毫!
笠原一鹤睁大了眼,才看清了面前人竟然是一个灰衣白首的和尚,和尚仅仅用两手指头,捏着他的刀锋,慈祥的脸上,带出一片笑容。笠原一鹤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怪啸了一声,使出了全身力道,挣、抽、板、拉——还是一样,休想移动分毫!
那和尚呵呵一笑,单手竖掌,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你何苦这般。”
说话时手指一松,笠原一鹤猝失重心,摔了个仰天斤斗,他在地上打了个旋风霍地跳起来,一时真要疯了。今夜对于他来说,真可谓是不祥之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糊里糊涂又出来这么一个和尚,武功之高,简直有点令他不可思议了!
笠原一鹤惊怒中,真是如狂如痴,身子跃起的同时,第二刀气吐如虹,直向和尚一颗光头上砍去!大和尚冷笑道:“何必如此?”大袖一挥,像是海涛般的只一卷,已缠住了笠原的刀锋,笠原一鹤只觉得双手虎口一阵发热,似觉出和尚拂袖之间力逾万斤!
在日本,笠原一鹤素有神力之称,可是和尚这拂袖之力,竟使他几乎受不住.一时面红心跳不已。
和尚长袍一吐道:“去!”
笠原一鹤“通通通”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儿又栽个斤斗。
和尚一笑,道:“真有股子牛劲,怎么,小施主,你还不服气么?”
笠原一鹤一咬牙,大步疾上,掌中刀平心直刺,这一招是厉害的杀招,名谓“平风进刀”,正是日本剑道大师柳宗氏的绝招。刀出封四面,见刀破刀,见势破势,完全是因景而异,笠原一鹤如非连番受辱,这一刀他是无论如何施展不出的!
刀尖将至,笠原一鹤几乎有些不忍心了,可以想见的一刹那该是何等的惨厉,料想着鲜血怒喷的一瞬,迫使得笠原一鹤闭了一下眸子!
他的想法和事实相差的竟是那么远!
就在他长刀怒吐的刹那之间,只听得“噗”地一声,笠原一鹤吓得瞠目结舌,怪叫道:“啊!”
目光过处,对方那个和尚,居然用嘴里的一口白牙,生生的咬着自己出手的长刀刀尖——和先前一样的,这口刀休想移动分毫!
大和尚鼻中哼了一声,双手大袖猝扬,像是一只拍打着双翅的天鹅,却由他肥大的衣袖之间,逼出了令人无法抵抗的旋风,风力万钧,使得他们身侧的旱地高粱,“喳喳喳”一连串地爆响,纷纷折断直飞而出。笠原一鹤再也定身不住,同时间和尚松开口道:
“倒!” 倒是真听话!
笠原一鹤偌大的身子,元宝似的翻了出去,他“骨碌”的倒折了个斤斗,一口武土长刀“噗”的一声,深深扎入地面二尺有余,借着这口刀的定力,才使得身子没有再滚出去!
巨大的风力,已使得他头顶上那平顶战盔脱顶而坠,叮当乱响地一路滚了出去。
笠原那副样子.就好像看见了鬼!
他用打战的手指着和尚道:“你……你是人是鬼?”
那和尚呵呵大笑道:“朗朗乾坤,何来鬼物?笠原小友,你初履中原,不识天高地厚,吃了许多亏,老讷是特别来诱导你的,且随老袖返回去吧!”
笠原一鹤乍然一惊,道:“和尚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名?你……”
和尚道:“我知道的你还未必知道呢!”
说着上下细细瞧了他一番,轻轻吁了一口气,面色微现凄凉地道:“你与我那老朋友,长得实在太像了……看起来宛若一人!”
笠原一鹤道:“你朋友是谁?”
带着一丝凄凉的微笑,那和尚讷讷地道:“你问我那老友么?他倒是与你同姓!”
笠原一鹤一怔道:“是……” “笠原桑二!”和尚微带伤感说着。
“啊——”笠原一鹤大惊失色地道,“他是我父亲!”
“我知道!”和尚的面色愈发慈祥,“孩子,你想如果他不是你父亲,我会来看你么……”
双手合十,他轻轻念道:“阿弥陀佛……汝负我命,我还汝债,是以因缘,经千百载……南无阿弥陀佛!”
笠原一鹤抖颤颤地走近了几步,面色间带出了尊崇与亲近,呐呐道:“那么大法师……
你又是……谁呢?”
“老袖佛号‘涵一’,俗家名字叫段南洲——”老和尚微微笑道,“孩子,你可听你父亲说过么?”
笠原一鹤呆了一下,霍地跪了下来。
“老世伯——”他激动地唤了一声,一时竟自垂头痛泣了起来!
“无量佛,”和尚慢慢地走近到他身侧,轻笑道,“中国这个地方,对你太陌生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我与你父乃是生死至交,如今你孤单在外,我不能不管!”
“老世伯!”笠原一鹤痛声道,“我真没有脸见你……我一切都完了……”
和尚冷冷道:“你是指那箱珠宝!” “是!”笠原道,“我……太没有用了……”
忽然他想到了父亲来时的告诫,当下膝行前进,道:“老世伯,父亲关照我见着了老世伯之后,要尊你为父,敬你为师,一切听凭世伯的吩咐……我方才太冒失……我实在不知道老世伯居然皈依了佛门!”
涵一大师目光眯成了一线,闻言喟然一叹道:“敬我如父,称我世伯,都非我今日身份所能承当,念在与你父昔日一段渊源,收留你这个弟子,倒是使得……你可愿随我入寺,暂时做一个带发修行的居士么?”
笠原一鹤早已为眼前这个和尚出神入化的武功所折服,此刻又知他就是父亲生平第一至友,再加上父亲的嘱咐,自是心悦诚服。
聆听之下,频频叩头道:“弟子遵命,只是师父……”
涵一大师莞尔一笑道:“足利氏的那箱东西,已为当今武林带来了一番劫难,自此黑白两道,风尘侠隐,草莽英雄,甚至于三法教士……都将卷入这漩涡之内,你正是此刻的正主。”
“阿弥陀佛”和尚讷讷道:“是以老讷虽知你尘劫正多,却抱定人能胜天之心,前来引度于你,你当及时抽身,否则怕将有杀身之危!”
笠原一鹤深深叩首,他不敢正视这个老和尚,心里虽抱定成仁取义之心,却不敢当面顶撞!
和尚又道:“善哉一鹤,汝当自知,一切众生,无从始末,皆由不知常住真性,性净则明听,用诸妄想,此想则不真,故有轮输……你是生具慧根之人,暂且从我研习无上菩提,琐事不必再思,一切有老讷为你作主!”
笠原一鹤虽不明白这番话的真谛,可是日本乃是一佛教国家,父亲亦算得上是个佛门居士,对于佛理他并非全然不知!
大师这番话,对于他似乎有着极大的启发,一时如钢磬铜钹,当头一声棒喝。
当下深深一拜道:“一切由师父作主,我……知罪了!”
大师含笑频频点头,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的那袭僧衣,愈加显示他如同神仙中人!
轻轻叹息了一声,涵一大师道:“一饮一啄,岂非前定,你今日所遇之男女二少年,皆与你有极大的牵连,佛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是以因缘,经千百劫,常在缠缚……”
顿了一下,他看向笠原一鹤,道:“你遗失在车上的随身衣物,老讷已为你取下搁置一旁,且随我去吧!”
说时伸出一只留有长指甲的手掌,作势向上虚拨了一下,笠原一鹤原本跪伏的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提升而起。
对于老和尚这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他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敬之如神明一般!
涵一大师道:“走吧!”
一僧一俗,在这秋季的夜晚,踏着田野小径缓缓地消失而去!

第二夜,天空布满了阴霾!
二更左右时分,笠原一鹤已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了。长短两口钢刀,分插左右肋边。
另外在他双膝的紧带上,还藏有他独家的厉害暗器“针筒”!
他下定了决心,今晚,要同“短命无常”徐雷决一胜负,即使不能暗中下手,也要大张旗鼓地与他一拼!
反正是,无论如何今夜也要把失去的东西要回来,否则绝不甘休!
有了这种意念,他对于自己不再掩饰了,因为他身着黑色丝缎的和服,头戴铜冠,再配上他腰上的刀,看起来,他真是一个典型的日本武士了。
跃上了屋瓦,循着昨夜的旧路,很容易地,就令他找到了昨夜的去处!
虽说他是存下了“壮志断腕”的精神意志,可是大敌当前,他焉能草率从事?
那“品”字形的三幢房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和昨夜一样的,只有当中那一幢亮着灯光!
笠原一鹤轻轻迈步,走到了竹林的旁边。
忽然,一条黑影,自林内闪出,这人四十左右的年岁,手中持着一口长剑,沉声道:
“什么人?找谁?” 笠原一鹤不由心中一惊! 他冷然道:“‘短命无常’徐雷!”
那人陡然一惊,向后一跳道:“你是谁?”
说着一只手,探手入怀,摸索出了一支笛子,正要就口吹去!
今晚,他们显然也是有所防范了。
笠原一鹤弄清了,来人是对方的爪牙之后,不由得杀机顿起!他口中冷笑道:“你要做什么?”猛然间右掌向前一推,施出了“柳氏内家”手法。
那人手上的竹笛不及就口,身子向后一倒,竹笛子已脱手下落!
笠原一鹤对敌,所能胜者,实乃一个“快”字!
刀身出鞘劈出,看来几乎是一个动作,因为,当他身形跃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对方即使想持剑横挡,也显然是太慢了一些。
刀身一闪,血光迸现,那人口中吐出了一声“唔”跟着双膝点地,慢慢地全身倒下,摆平了!
笠原一鹤伸出二指,顺着刃口,把刀上的血抹了抹,其实,刀上是没有什么血的,时间太快了。
他匆匆把这人尸身,拉到了林内。 凝神细听之下,附近不再有什么的声音了。
笠原一鹤这一刹时,胆力大增。收回刀,他腾起了身子,飘然地落上了屋脊!
夜风阵阵地吹袭过来,他默默地嘱咐自己道:“下手要快,先杀老贼,再定去留!”
想到此,足下两三个起落,已到了正中那幢房上!
室内的灯光,显然比昨夜还要明亮许多。
笠原一鹤足尖一勾瓦檐,身子已如同一只弓也似地蹲了下来;然后他慢慢地抽出了刀,让刀尖刺穿了纸窗。
他又如同昨夜一样的,看清了房内的一切,可是令他吃惊的,房中却是空无一人。
笠原一鹤不由心中一动,略为犹豫之后,他的胆子更加大了。 一不做二不休!
他的刀顺窗而下,内力贯注在刀身之上,那扇窗格子就像豆腐一般的,被切开为二,他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团蜡球来,在窗角上用力抹了。然后他用肩头一碰这扇窗子,这窗子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全然洞开了。
笠原一鹤身子向下一翻,就像是一只坠枝的大鹰也似的,飘然地入到室内。
然后刀交左腕,足尖一点,已到了厅角一边。 客厅内亮着三盏灯,光线太强了。
笠原一鹤右掌一伸,最靠近自己的这一盏灯光,应手而灭,他此刻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喉咙上。就见他身子向前一伏,一个翻身已迈进了另一间房内!
这种身法,看起来,简直是太危险了。
他也是安下心来,不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
身形一人,刀光乍现,脱鞘而出的当儿,他已看见了,就在一张睡椅之上,仰卧着一个老人。
笠原一鹤乍看之下,一双眸子,几乎要凸出来了。
睡椅上躺着的老人,白发白髯,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会的大敌——短命无常徐雷!
这时候,这个老人,像是已经睡着的了。
他一只手尚抓着他那支寸步不离的旱烟杆,雪白的眉毛搭在眼皮上,不时地微微动着。
笠原一鹤这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前已不再容许他转别的念头了。 “杀了他!”
足尖一点,擦身而进,掌中刀划出了一道银虹,猛然直劈而下。
就在这危机瞬息之间,就听得这老人哈哈狂笑了一声,他手上的那支旱烟杆儿,倏地向上一翻。
只听见“当”的一声,不偏不倚,白铜的烟袋锅儿,正正敲在了这口刀的刃口之上。
笠原一鹤只觉得刀身“嗡”的一震,整个的刀,倏地反弹而起,差一点儿伤着了自己面门。
耳闻得徐雷狂笑着道:“好小子,你还想暗算我老人家,你是当真的不想活的了!”
只见他身形翻处,手中的旱烟袋杆儿,已自挥出。“当”地一声。
笠原一鹤满以为这一刀,必定能奏全功,却没有想到,那睡卧中的徐雷,竟会有此一着。
笠原一鹤只觉手中一酸,掌中刀差一点撤出了手,惊魂之下,身形一个倒仰,已窜出了堂屋。
那持烟袋杆儿的徐雷,一声长笑,随后而到,他足下一点,揉身而进。
笠原一鹤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一拼了。
他厉声道:“徐老贼,你还我的东西来!”言到此,掌中也施了一施封手,刀尖忽地向下一垂,以刀又向外一封。
徐雷本来并没有拿准来人就是笠原一鹤,此刻,一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吃了一惊。
只见他烟杆儿向后一抽,飘出一旁,随着,他发出一声狂笑,道:“怎么,你就是那个日本的武士,笠原……什么鹤的么?”
笠原一鹤怒目欲裂,道:“我就是,老贼,你害得我好苦!”
说着双手握刀,一跃而前。
徐雷呵呵笑道:“来得好!”他手上的那根旱烟袋杆儿,向外一挥,又是“当”一声,长刀又被他荡开一边;然后他得意地笑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工夫。”说到此,他大声嚷道:“喂,你们出来看谁来了?”
其实他不喊,人家也已出来了,就在堂屋的两个侧门旁边,各自站立着一个人。
二人之中,一个是那黑须老者,另一人却是那个锦衣秀士,他们是苍须老人秦二棠和纨扇穆银川。
不知何时,他们竟也出来了。
他二人各站在一个门口,无形中,也就断绝了笠原一鹤的去路。
徐雷这时大声笑道:“这小子是送上门来,又有什么话说。”
穆银川却在一边嘻嘻一笑,说道:“徐老大,记住拿活的,那老和尚可不好说话呢!”
徐雷鼻中冷哼了一声,好似颇不以为意!
笠原一鹤这时已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大吼了一声,掌中刀,贴着地面上突然向上卷了起来,直取徐雷面门。
徐雷口中“哼”了一声,他掌中那旱烟袋杆儿,用力一抖,忽地弯成了弓形,白钢的烟锅儿,忽地弯了下来,直向着笠原一鹤右手的手面上点来!
笠原一鹤不由吓了一跳,这时候,他才知道这老头儿,果然是个不易对付的人,自己只怕在他手下,讨不了什么好。
这时,他才感到后悔了。
后悔自己应该听从那位匡姑娘的劝告,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咬紧了牙,骤然退了几步。
徐雷见他忽然身退,一时也拿不住这日本人有什么主意,当时忙自定足,冷冷笑道:
“笠原老弟,你刀上有什么绝招,尽管施展出来,看看老夫可惧怕?”
笠原一鹤定了定神,道:“我那箱东西,你放在什么地方?”
徐雷弯腰一笑,道:“放在何处,岂能告诉你!”
笠原一鹤沉哼一声,道:“我们有什么仇?”
徐雷扬了一下手上的旱烟袋杆儿,冷冷说道:“是呀,可是现在,我们却是仇人了!”
一旁的苍须老人呵呵大笑,道:“日本人,丢下刀吧,徐老大的烟袋,可是毒得很呢!何必呢,老远地跑了来,要送死不成?”
笠原一鹤在说话之时,目光不时地向两侧望着。
他其实别有心机,因为现在是处身在屋内,手脚施展不开,而他的刀法,常常需要宽裕的空间,所以借说话来拖延时间,其实却在选择有利的地方。
这时,他鼻中哼了一声道:“你二人又是谁,为何与他为友?”
苍须老人一笑道:“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也就分不开了。”说着,即宏声大笑了起来,声震屋瓦。
笠原一鹤在说话之时,已经选好了地方。
他忽然身子向下一俯,掌中刀“嗖”一声,指向了苍须老人的胸前。
苍须老人秦二棠,口中轻轻“哦”一声。
他身子忽然拔了起来,可是笠原一鹤的刀,原本不是想去伤他。
刀光一闪,刀锋也跟着一转。
这一刀,紧紧贴着地面,像翩翩的燕子一般,“刷”一声,直向一旁的徐雷颈下飞去。
这正是他最拿手的得意刀法,“洗雪三刀”之一。 刀锋一转,徐雷他已识得先机。
他口中冷笑声道:“好小子!”只见他,全身“霍”地向后一仰,这是一式“铁板桥”的功夫。
身子倒下去,就像水一样的平。 笠原一鹤的刀,紧紧挨着他的身子擦了过去。
徐雷不由脸上神色大变,他鼻中哼了一声,道:“小子,你是想死!”
双足一点,身子倏地一个倒剪,看起来,他就像是一只大鸟一样的,在空中一个倒立,足上头下,两只脚已挨在天花板上。
可是他手上的那管旱烟袋杆儿,却在这时抖了出来,直向笠原一鹤后脑的“脑户穴”
上打了过去。 这招式施展得太快了,太妙了。
可是,他却忽略了,这年轻日本武士的刀。
笠原一鹤这“洗雪三刀”,也和中国的剑招相仿佛,有“连环”之妙。
这三刀是一气呵成使出,中途绝不辍手。
徐雷下击的当儿,也正是他这“洗雪三刀”的第二式出手。 刀光一现,毛发皆竖。
徐雷口中“啊”了一声,他的烟袋杆儿,往下一按,左手平着向下一压,硬把身子拔了起来。
可是尽管如此,他的烟袋杆儿,却是撤不出来。
只听见“喳”一声,这一管跟了他少说也有三十年的斑竹烟袋杆儿,竟为对方一刀砍成两截!
紧跟着笠原一鹤“洗雪三刀”第三式,如同一条斗海银龙也似的,直向他下落的身上卷来。
短命无常徐雷,大意轻敌,却没有想到,对方这三式刀法,竟是如此厉害,差一点儿,他竟是成了刀下之鬼。只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蹁跹之间,对方的刀已呼啸着,由身前扫了过去,在他前襟,那袭肥大的外衣之上,留下了半尺多长的一道口子。
“短命无常”一生对敌无数,论风险自是有之,可是却从未为人碰掉过一根汗毛,却想不到,一时大意之下,竟险些丧命在一个来自日本的武士刀下。
他狂笑了一声道:“好呀!” 只见他身子一个倒折,双手已探于后衣之内。
笠原一鹤的刀光再吐之时,这位绿林怪杰,掌中却多了一双光华夺目、耀眼生辉的五角圈子。
这正是此老仗以成名的“五星轮”。
徐雷自成名以后,这双“五星轮”,他极少用过!
此刻愤怒之下,他才撤了出来,五星轮交叉着一摆,这老头儿目光如炬。
他口中发出了一阵极为难听的笑声,一旁的苍须老人知道徐雷已起了杀机。因为他知道,徐雷这一双五星轮,只要一撤出来,是非见血不收回来的!
他不由紧张道:“徐老大,记住要活口,咱们还有用他之处!”
徐雷一声狞笑道:“死不了!”
五星轮,如同流星赶月也似的,向上一撩,“呛啷”一声,已架住了笠原一鹤来犯的刀。
他身子一个大翻身,左手的“五星轮”,却斜着向外猛力的一推,直向笠原一鹤背后扎去!
笠原一鹤向后用力抽刀,可是这时他的刀,有如陷入石缝之中一般,休想拔出分毫来。
然而徐雷的另一只五星轮,却已将近打到。
论眼前的情形,他是再也无法躲开了,这真是一个惊险的场面,就连一旁的纨扇穆银川和苍须老人秦二棠,也无不为之捏了一把冷汗。
他二人相继高叱一声:“施不得!” 他们是想留活口,不能叫笠原一鹤现在就死。
一声叱喝之下,二人一左一右,同时掠身而进!
徐雷的五星轮“铮”一声,已为穆银川手中的描金扇,点在了一边。
穆银川沉声道:“徐老大,你糊涂了么?”
苍须老人秦二棠,却用正反两手,直向笠原一鹤两胯之上打去!这老儿是一心一意要拿活的,所以下手也有分寸。
三个人三个动作,却都是够紧凑的,好像是谁都想在这个时候凑个热闹似的。
就在这时,只听得“叮当”的一声,紧接着“哗啦啦”一片大响,靠右边的那扇窗子,竟自震了个破碎。
一人以沙哑的声音,笑道:“我看你们这群不要脸的东西,这么多人,欺侮人家一个小孩吗?”
说着又“呸”了一声道:“真不要脸!” 四人全是一怔。
苍须老人秦二棠一声冷笑,道:“相好的,你少狂,我来会你。”
双掌交错着,已自越窗而出。
纨扇穆银川冷笑道:“把他交给我了,徐老大,你也出去看看吧。”
徐雷也想知一个究竟,生怕秦二棠有失,当时点了点头道:“千万别叫他跑了,我去去就来!”
纨扇穆银川“刷”地打开了扇子,一面冷冷笑道:“放心,他跑不了!”
说着“呼”地一扇,直向着笠原一鹤面上扇去!
就在这时,只听见“叭”一声,另一扇窗子,也震了一个粉碎。随着破烂的木屑中,竟飞来一枚小小的钢镖。
穆银川“啪”一扇打落了暗器,他确实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当下怒叱了一声:
“什么人?”身形一掠,已穿窗而出。
笠原一鹤抱定必死之心,却未料到“必死不死”,当时长刀舞起,竟也跟着脱窗而出。
他身形一出已看见外面情势不同了。
靠西边的竹林前,站着一个矮老头儿,正自向徐雷及那黑胡子老人在说话。而那持扇的穆银川,却起伏如飞地向东方追下去,好像是在追一人。
笠原一鹤才一出来,那矮老头儿已高声叫道:“来吧,小子,到这边来!”
笠原一鹤不由心中一动,仔细一看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来人竟是老狸祝三立。却真没有想到,这老头儿,竟会追到了这里。
笠原一鹤脸上一红,很不是味儿!
那老狸视三立,这时身形一起,已落在了笠原一鹤的身边,他用力把笠原一鹤一拉,道:“小子,你真不要命了,不要乱动,站在我旁边!”
笠原一鹤呐呐道:“祝师叔……”
祝三立冷笑道:“祝师叔?你眼睛里,还会有我这个祝师叔?你真是本事大,一个人对三个!”又冷冷一笑道:“要不是我和你师父有交情,我会管这个闲事?”说着双手抱拳,向徐、秦二老作了一揖道:“方才我也说了半天,二位朋友,无论如何,请开个恩,把此人交给我……”又顿了顿,继续道:“二位就不赏脸我祝三立,也要赏老和尚一个面子呀?”
二老好似已知道这祝三立的身份,所以面上虽是不悦,心中虽是气愤,却仍然在勉强忍耐着。
这时闻言,那徐雷呵呵笑了一声。
他极力勉强地抱了一个拳,道:“祝老哥,你的大名,我们是久仰了。”说着又咳了一声,阴森森地道:“冲着你老哥,本来什么都好商量,只是这件事……”
他鼻中哼了一声道:“俗语说,光棍不挡财路,这笠原老弟已上了门,我们就该把他留下来!”
接着他一只手摸着唇下的胡子道:“不过祝老哥,你请放心,涵一和尚的高足,我们是绝不能得罪,也不敢得罪的!”
他十分狡猾地笑了笑,又道:“祝老哥,就请你见着了涵一老师父,给咱们带个信,就说我徐雷这件事做完之后,必定亲自把这位老弟送过去。”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他身边的秦二棠也笑了笑道:“这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情,请你老哥多原谅!”
祝三立沉沉地笑了一声,他翻了一下眼皮,嘻嘻一笑道:“这么说,两位老哥是不赏脸了?”
徐雷弯身笑了笑,道:“祝兄多多包涵!”
他搓了一下手,道:“别的事都好商量,只有这件事……”
祝三立呵呵一笑道:“这位小哥儿就在这里,我如一定要带他走,二位又当如何?”
徐雷面上立时罩上了一层阴影,他也狂笑了一声,道:“祝老哥一定要强人所难,在下又岂敢不遵,还要老哥哥你慈悲慈悲,连同老夫一并带去。”说到此竟自连声地呵呵笑了起来。
老狸祝三立在江南乃是有名难缠的人物,一向是心狠手辣,做事是干脆利落。可是他知道眼前这几人,全都是出了名的怪人,这件事一下处理不好,可就有杀身之祸。
他嘻嘻一笑,道:“徐兄,你大概是误会了。” 徐雷怔了一下道:“误会什么?”
祝三立摇了摇头道:“老夫并无意要回这位小哥失去的东西,只是把人带回去,给老和尚有一个交待而已!”
这时,那一边的苍须老人哼了一声道:“祝老头不必强人所难,这件事是行不通的!”
说着就向着笠原一鹤身前行去。
笠原一鹤见两边讨价还价,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件东西一样,心中早已气愤不已。这时见秦二棠,竟自向自己走来,好似要下手拿人的意思,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当时轻轻地握住了刀柄,假装把目光望在一旁。
苍须老人秦二棠,也有些怕祝三立出手。所以他距离笠原一鹤有五六尺的距离,就站住了脚,冷冷一笑道:“小哥,你还是识趣一点儿是好!”
祝三立像小羊也似的,在一旁笑了一声,他压着嗓子道:“好呀,好话说尽没有用,咱们就来个‘石板上摔乌龟’——硬碰硬!姓祝的也不含糊!”
秦二棠冷笑道:“祝老是讲打?”
祝三立两只手在棉祆袖子里暖着,嘻嘻笑道:“那可就要看你们了!”他偏头对笠原一鹤道:“头里走!小子。”
笠原一鹤一声不哼地向前就走。
苍须老人秦二棠,在一边早就想动手了,这时见状,他向前一扑,两只手,分左右,直向着笠原一鹤两助之上抓去!
笠原一鹤巴不得他有此一着,当时左腕向外一翻,刀光一闪,这是他有名的快刀手法,刀锋由上而下,发出“呛”一声,直向秦二棠当头猛劈了下来。
秦二棠倒是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着。
这时见状,他怪叫了声:“好呀!”只见他那瘦长的身子,“霍”地向后一倒,看起来,他像是为对方的刀所劈倒的,其实却不是。
要知道苍须老人秦二棠,在关中乃是有名的巨盗,声望之隆,功力之高,绝不在徐雷之下。笠原一鹤的刀,要想劈中他,却是不易。
只见他那瘦长的身子,跟着对方那口锋利的刀“忽”的一个猛翻,看起来,就像是四两棉花一样的轻。
只是这么“呼”的一声,反到了笠原头顶之上。 只听他道:“小子,还差点儿劲!”
五指向外一抖,有如是一把钢钩,直向笠原一鹤当胸猛抓了过去!
老狸这时见状,尖叫了一声,道:“小子快住手,退后!”口中说着足下了字步一站,右手“呼”地一掌推了出去!
苍须老人秦二棠的身子本是如飞星一般地堕下来,可是祝三立推掌的刹那之间,他双手同出,猛然向下一按,身子倏地又拔了起来。
他似乎知道祝三立的手法不比寻常,所以不敢硬接他这一掌!
秦二棠这时怪笑了一声:“好,姓祝的,这可是你先动手,也就别怪我们不讲交情了!”
祝三立后退了一步,道:“秦二棠,你们太不讲情义了,莫非我祝三立,还怕了你们不成?”说着一只手探入棉袄之内,霍地向外一抖,“呼!”一声,再看他手上,却是多了一条银顶银穗,通体银色密鳞的蛇形棒,他怒叫了一声道:“笠原小友,往前闯!”
不想他二人,才行了两三步,迎面已落下一人。
祝三立后退了一步,道:“怎么,徐老哥,你也不放我们走么?”
迎面而立,正是短命无常徐雷。
他阴森森地一笑,道:“不是我徐雷不讲交情,而是祝老哥你欺人太甚了。事到如今,也只有手底下见分明了!”
徐雷说到此,身形向下一矮。只听得“叮当”两声脆响,他已把一对五星轮,取到了手中。
说话之间,东面屋瓦上,人影一晃,纨扇穆银川,已蹿身而下,只见他满面怒容地冷笑了一声。
徐、秦二老,急于要知道下文。 秦二棠首先道:“银川,是谁呀?”
穆银川鼻中哼了一声,道:“一个妇人!”
徐雷面色十分难看地,望着祝三立说道:“我想这件事,祝朋友应该有所说明吧!”
祝三立怔了一下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徐雷嘿嘿一笑道:“祝老哥,你方才还说是单身前来,如今怎又跑出了一个妇人来?
老朋友,你也太把我徐雷不当一回事了!” 祝三立面上显出了一些迷惘之色。
事实上,他确实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当时“哼”了一声道:“笑话,我祝三立行事,向来是独来独往,岂能假手一个妇人?”
他望着一旁的纨扇穆银川,道:“怎么回事?姓穆的,你说个清楚!”
穆银川这时得悉来人与祝三立无关之后,面上微微显出惊讶之色!他抱了一下拳道:
“难得,连女人也光顾到了寒舍,真是热闹了!”
秦二棠冷笑道:“兄弟,那妇人来此意欲何为?”
穆银川才微微一笑道:“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那些东西!”说到此,他目光一扫一旁的短命无常徐雷道:“奇怪,她提到一个翡翠梨!”
这句话,使在场各人都不由一怔。
徐雷哈哈一笑道:“兄弟,这娘儿们还说些什么?”
穆银川鼻中哼了一声道:“她什么都没说,只说还要来访,请你在此等她!”
徐雷狂笑了一声,声震屋瓦,笑声一收,他激愤地道:“我徐雷发了个小财,想不到眼红的人,竟如此之多,真是好笑了!”
笠原一鹤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道:“徐雷,这些东西,是足利将军进贡给你们天子的,你竟敢动手抢去!”
徐雷鼻中哼了一声道:“小子,你拿万岁爷来吓唬我,当我就怕了不成?”说到此,他狂笑了一声道:“告诉你小子,我们这里是山高皇帝远,天子也是管不着!”
他脸色这一刹时,很不好看。
这时他转过脸来,对着老狸祝三立道:“祝老哥,咱们这是快刀斩乱麻说话要干脆,这位笠原老弟,请你高抬贵手,留下来,改天我徐雷上门请罪!”
说到此,他抖了一下手上的五星轮,发出了“呼”的一声,接着他阴森森地一笑,道:“如果老哥哥你一定不赏脸,说不得我徐雷要得罪了!”
老狸祝三立“哧哧”一笑道:“当家的,敢情你是个死心眼儿,好!”
他说着,“嘻嘻”一笑道:“干脆还是那么一句话,今日我是要定了。”说着,拱手作了个揖道:“老朋友,赏赏面子!”
徐雷哈哈笑道:“好!我徐雷倒要见识一下阁下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法,竟敢如此目中无人?”说着五星轮往空一举,道了声:“请吧!”
祝三立蛇形棒在左腕上一搭,冷笑道:“请!”
就在此刻,那一旁的纨扇穆银川一笑,说道:“大哥,你退后一步,这里,我是主人,理该小弟我来接待这个客人,怎么样?”说着手上的牙骨描金折扇,“呼拉”抖了开来,冷笑地望着祝三立慢慢走来。
短命无常徐雷本不愿直接开罪祝三立,因为祝三立的后面,还有一个涵一和尚,这个主儿,可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人。这时候,穆银川代自己插手其间,真是再好不过了。
纨扇穆银川,掌中这柄描金折扇,有鬼神不测之妙,同时他最擅长的是打点穴道。
此人在绿林中,是一个极难惹的人物,所以这时,他自告奋勇出来,对付老狸祝三立,实在是理想已极!
徐雷不由嘿嘿一笑道:“穆老三,辛苦了。”
一旁的苍须老人呵呵笑道:“穆老三,你可要当心了,祝老师的‘绝户指’可是有了名的。”
穆银川嘻嘻笑道:“秦胡子你放心好了,我既然敢出来,就没有把生死两个字看在眼中。”说到此,弯下腰来,微微笑道:“祝老师,你真要是成全了我穆银川,我倒也少现眼了!”
祝三立内心何尝不急?
在场这三人,可是没有个好应付的。他就是对付一个,也未见就能稳操胜券,更何况是以一敌三了。
虽然身边有个笠原一鹤,可是就像西游记里的唐僧一样,谁都想咬一口,藏还藏不住呢,哪里还敢叫他送上去?
他对于穆银川这个人,也是早就久仰了。这时见他竟以一柄折扇,要来对付自己蛇形棒,在意态上,分明是有些轻敌。
老狸祝三立是何等身分,焉能忍下这一口气?他其实哪里知道,穆银川这柄折扇,也就是随身的兵刃,这折扇内一十三根扇骨,能打人身三十六处穴道,百发百中,厉害之极!
老狸只疑对方有心轻视,不禁十分愤怒。他回过身来,对笠原一鹤道:“小伙子,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
他鼻中哼了一声,接下去道:“在场各人,都是长辈,他们是不会向你先下手的!”
他说着又抖了一下肩膀,道:“当然我先要保护自己,如果我连我自己也顾不了,那也就管不了你了!”
笠原一鹤冷笑道:“祝师叔,你动手吧!”说着由腰上,一连抽出了长短两口双刀。
他右手拿着长刀,左手持着短刀,立于竹林之下,面上带出一丝冷笑。
祝三立自忖着徐、秦二人,或不至于就向笠原一鹤下手。
这时,他就转过身来,对着纨扇穆银川点头道:“来吧,朋友,我老头子一生什么都会过,还是第一次会过拿扇子的人!”继又“哧哧”一笑道:“穆朋友,你扇下留情!”
弦外之音,自然很容易被人听出来。
穆银川面色一沉道:“祝老师说得好,要不是对付祝老师这种成名人物,我连这把扇子还不想动呢。”
说到此,他足下猛地向前一跃,掌中的折扇“刷”一声,直向着祝三立胸前扇去。
祝三立蛇形棒向后一带,棒上的蛇形怪头,忽地向上一跳,直向着穆银川脸上反崩过去!
名家出手,毕竟是有异于一般。 双方兵刃甫一撒出,各自旋身而退。
他们几乎都知道这种招式用得老了。
第二次向正中一凑,祝三立的蛇形棒,是由下而上,“倒卷斜阳”,反点穆银川面门。
穆银川却是身形下塌,折扇合着,猛然地直点祝三立胁下。
二人的势子,看来都是险到了极点。 只听得“铮”一声。
穆银川口叱了声:“好!”他身子霍地一个倒反之势,祝三立身形倏地腾起,蛇形棒由上而下,直向他头上砸去!
这一势看来是“疾”、“狠”、“险”。
在场各人,都不由得为纨扇穆银川,暗捏一把冷汗,可是却都不知道,穆银川乃是一招明显的诱招之势。
就在蛇形棒,堪堪已挨在了他的头顶上刹时之间。
穆银川鼻中哼了一声,只见他那折扇“刷”地一声抖了开来。
祝三立方自心中一动,可是由于间隔距离太近,再想躲身,已是来不及了。就见眼前银光一闪,“刷”的一根骨签,由对方扇内射出。
这枚骨签速度惊人,只一闪,已临到了祝三立咽喉之上,老狸祝三立口中发出了一声怪叫。
在这危机瞬时间,他不由把心一狠,只听得“克”一声,竟用口中牙齿,咬住了这枚骨签。可是由于签上力量过猛,祝三立虽练有“铁口云吞”的功夫,整个牙腮,酸麻到失去了知觉。
他尽管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可是却不敢丝毫现于面上。
相反的,这种情形,倒使得纨扇穆银川,大吃了一惊,他竟是没有料想到,对方竟会有这么好的口牙功夫。
当时怔了一下。
祝三立“噗”吐出了口中签,身子向后一倒,用“金鲤窜波”的功夫,猛地向后一栽!
这一翻、一窜的同时,他掌中蛇形棒却如同“金鸡点头”一般地点了出去。
金光一现,纨扇穆银川惊魂之际,未曾料到对方竟会有此一手。
见状,他大吃了一惊,左手一按地,身子忽然一个疾转,却是慢了一步。
老狸祝三立这一蛇形棒,正正地捞在了他的腿弯儿上。
穆银川发出了“吭”的一声。
蛇形棒的棒头,也就是那生有倒刺的锋利玩意儿,正钩在了他的腿上。
祝三立一声冷笑道:“相好的,领教了!”他猛然向后一带腕子,“唰啦”一声。
穆银川青绸裤管竟被撕开了。
祝三立的蛇形棒头,足足还拉下了他三寸见方的一块皮肉来!
鲜血就像水一样地淌了出来。 穆银川就地一滚,痛得直向牙缝里吸着冷气。
这位绿林道上的怪客,一生对敌,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丢人过,这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奇耻大辱,当着这么多人之前,这个脸他实在是绷不住了。
只见他狂啸了一声,道:“祝老儿,我跟你拼了!”身形就地一滚,在滚动之间,他用掌心一压那折扇扇柄,“呼”向外一抖。只听见“喳”的一声,十二根扇骨,就象是一蓬箭雨一般,直向着祝三立全身上下十二处大穴之上飞来!
老狸机三立口中叫一声:“不好!”他那矮小的身子,霍地向后一仰。
人们都几乎是一样的心理,胜利之后,也就疏忽了本身的防守。
老狸祝三立做梦也没有想到,穆银川在受伤之后,竟然有还手之能力。
十二根扇骨一闪而到,几乎连眨眼的工夫也没有。
老狸蛇形棒,盘空而上,把奔上半身而来的七支扇骨,尽数打落!可是下半身的五支,却不易对付了,他在危机瞬息之间,用两只脚踢开了直奔两处关节的两支,左手就势下击,又打落了两支。
然而直奔左助的那支骨签,他却是没有闪开,当时只觉得左肋之下,猛然一凉。
祝三立口中“哦”了一声,当时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
他左手向下一探,以二指夹住了骨签另外半截,猛地向外一拔。
祝三立由不住口中“吭”了一声,他身子猛然一晃,道:“好!”
左手向外一甩,这支骨签,直向着穆银川面上打去。
纨扇穆银川这时忍着腿上的奇痛,自地上一跃而起,一伸手接住了飞来骨签。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又坐了下去。 苍须老人上前去,忙把他搀住。
穆银川嘿嘿冷笑道:“好,总算够了本!”
老狸祝三立强自提起一口真气,护封住伤处的穴口,不让冷风袭进来。可是他的行动,已大大受了拘束。
这时候,那一边的笠原一鹤,由地上“刷”地跃了过来。他口中大声道:“师叔放心,还有我!”说着背一贴祝三立,双刀一上一下,厉声道:“你们谁来,我就和谁拼了!”
“短命无常”徐雷,见状呵呵笑了。他一面缓缓走过来,道:“小朋友,你放心,我们决不难为你师叔,只要你留下来,就行了!”说着两只手上的星形怪轮,互一交磕,发出了“呛啷”的一声。
笠原一鹤不由冷笑了一声,道:“老贼,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徐雷嘻嘻笑道:“算了吧,祝老头都不行,更不要再说你了!”
笠原一鹤长刀一举,正要快刀劈出。 他身后祝三立,忽然道;“不可!”
笠原一鹤道:“这老贼也太可恶!” 祝三立咬牙说道:“快快背我起来,快!”
笠原一鹤连忙将祝老背了起来。
徐雷冷笑了一声道:“祝老头还不服输么?”他说着身子猛然向前一扑,星形轮霍地向外一推。
可是祝三立手上的蛇形棒,却如同一条长蛇也似的,猛然向外一卷,“呛啷”一声,徐雷的双轮,竟为之荡开了一边,他不由大怒道:“老儿,想死不成?”身子向前一纵,五星轮一左一右,猛然向外抖出。
祝三立哑声道:“小子,看你了!”
笠原一鹤由声音里,已知道祝三立受伤不轻,当时一咬牙道:“师叔放心!”
掌中长刀,“呼”一刀劈出去。 徐雷身子如同风轮也似的一个疾转。
祝三立忽然大声道:“小心右侧!”
笠原一鹤慌忙向右面出一刀,只听得“呛啷”的一声,刀轮交击,冒出了一片火星儿。
各人都猛然身退。 徐雷见状,恨得怪啸了一声道:“祝老头,看我取你性命!”
他双轮猛然朝天一举,双足一踹,如脱弦之箭也似地腾身而来。
两只星形怪轮,一下一下,平胸直推了过来。
笠原一鹤长刀直封前方,目光直视不动。
徐雷摸不清对方是日本刀法,只疑有诈。
他的一双怪轮,忽然往回一抽,改用“撞双珠”的手法,直向对方两肋之上点去。
笠原一鹤足下一顿,拔身而起。
可是徐雷五星轮之下,却有鬼神不测之威,只见他一声狂笑,他左手的轮子一松手,却用右手的轮子,正面朝上一击。
如此一来,那支左轮,竟脱手而出。 只听得“擦”一声。
这一枚金轮,就像是划空的流星一样,直向着笠原一鹤身后祝三立背上袭去。
笠原一鹤身形腾在半空,背上又负有人。
徐雷的金轮,来得是这么突然快狠,他再想逃开,可真是大大地不容易了!
蓦地听寒空里一声清叱道:“打!” 黑忽忽地飞来一枚大石子儿。
只听得“当”的一声,正正地击在了空中的金轮上。
这只金轮,吃斜刺里这么一击,“嗡”地一声,向一边错开了尺许有余。
如此一来,自然是大大地失去了准头,闻得“砰”的一声,这只星形怪轮,落在了数丈以外,一半都陷入到泥土之内。
笠原一鹤才算侥幸脱脸。
一条纤细的影子,自房上,就像燕子似地蹿了下来,谁都可以看清,那是一个看来三十七八岁的妇人。
月光之下,这妇人一袭紫色衣裙,只见她娥眉淡扫,杏目圆睁。
娇躯甫一落下,即叱道:“少年,快走!” 笠原一鹤不由一怔。
他背后的祝三立催促道:“快走!快走!”笠原一鹤来不及问妇人的姓名,就转身而去。
短命无常徐雷吼了声道:“敢!”他身子猛然拔起,自后猛追过去。
可是那妇人却冷冷道:“让他们走吧,你也不吃亏,何必呢?”
她说着话,玉手挥处,微微发出了破空之声。 徐雷身形本已腾起。
这阵破空声,迫使他倏地转过身来。他左手的星形轮“叮!”的一转,已把那枚暗器摆落于地!
徐雷低头看时却是一枚银质的小箭,他不由心中一惊,俯身抬起来看了看。
他脸色一变道:“哦!原来是……”
这时纨扇穆银川,已被苍须老人秦二棠搀回房去。
秦二棠送回了穆银川之后,再次窜窗而出。他眼看笠原一鹤,背负着祝三立落荒而逃,心何能甘?当时厉声一吼:“好小子!”说着,手脚同时用力,猛地一弹,如同狸猫一般的,自后猛窜过去。
可是他的身子,方落向屋脊之上,忽见一个妙龄少女,自房上露身而出,道:“打!”
玉手挥处,竟发了一掌五色的石子。
秦二棠心中“哦”了一声,他用力地一踹瓦面,用“铁板桥”的功夫,向后霍然一倒,仅仅靠着一双足尖,来支持着他偌大的身体。
那一掌五色石子,就像是下冰豆也似的,只听得一片叮当声,落了一地都是。
苍须老人秦二棠,身形再次立起来之时,笠原一鹤早就走远了。
他恨得用力一跺,脚下屋瓦“哗啦”地碎了一大片。
迎面那个少女,仍然立在了身前,秦二棠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看,和徐雷说话的那女人,却又是另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