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水烟筒【澳门新葡亰2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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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夏天,我高考落榜了。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却在亲戚朋友们的意料之外。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我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小时候甚至是个“神童”。五岁时,我忽然对写字产生了兴趣。当然,这并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直到有一天下午,父亲母亲下地后,我找出哥哥用过的小黑板,对着家里挂在中堂两边的对联,歪歪扭扭写下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两行字,之后挂在墙上,等待着父亲母亲的夸奖。我并不认识这些字,但就是想写。天终于一点一点黑了,当村里的羊群像没掳掠归来的大军一样扭着鼓鼓的肚子浩浩荡荡走过门口,父亲母亲也回来了。父亲打了一盆热水,痛痛快快地洗脸洗头,水花四溅。之后抽了几口旱烟,在昏黄的灯光下,终于注意到了西屋墙上的黑板。

水烟筒

“下午谁来过了?”

父亲的那个水烟筒,也算是个老物件儿了。不知道是不是爷爷留给他的。

“我一个人在家。”

水烟筒的筒身由三节大竹制成,长约六十公分,通体呈黄色,竹节处的颜色略浅,手把处被磨得锃亮;第二节竹筒的三分之二处斜插着的手指般大的小竹筒是烟嘴,烟嘴受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烤有些发黑。

“你哥从姨家回来过?”

从我记事开始,就知道父亲爱抽水烟。抽水烟时,将一小撮儿烟丝放在烟嘴上,用打火机点燃烟丝,边点边吸,水烟筒就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没一会儿便开始烟雾缭绕起来。偶尔,父亲也会被呛着,从烟雾中传出几声咳嗽。咳嗽声停了,又开始“咕噜咕噜”。

“没有。”

父亲很宝贝他的水烟筒,平时在家的时候不让我们乱动。当然,我们也有能动水烟筒的时候,就是他要抽烟时让我们拿过去给他。

“黑板上的字谁写的?”

小时候受好奇心驱使,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拿他的水烟筒来玩。先是往里吹气,烟筒里的水会顺着烟嘴流出来,因担心水流光会被父亲发现,没再接着吹气。于是,又学着父亲的样子抽了两口,不料用力过猛,竟把烟筒里面的水吸到了嘴里,刷了几次牙才把嘴里的烟味儿给去掉。

“我。”

有一回吃饭,父亲吃得高兴便同我们说起他的故事来。他说他之所以会抽烟喝酒,都是爷爷教他的。爷爷生了三个儿子,父亲是老三。因为大儿子和二儿子都不抽烟喝酒,爷爷便教会了他的小儿子这两件事,从此就有个人陪他喝酒聊天、抽烟谈事。

父亲瞪起牛一样的大眼,开始训斥我:“一点点大就说瞎话,以后不许说瞎话!”我仰着头,告诉父亲:“我没有瞎说,就是我写的。”父亲跳起来,想用他的大烟袋敲我。我知道他真的敢敲我。以前他发现我是左撇子的时候,常常猝不及防就把大烟袋头敲在我拿筷子的小小的左手上,剧痛使我一下子就把筷子掉在地上,但也让我记住了,吃饭时先确认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还有一次,我好奇,偷偷拆开他舍不得抽的一盒纸烟,拿出一支偷偷吸了一口,但烟还在口中的时候,他突然进来了。我赶紧把拿烟的手放到了背后,然后想把口中的烟雾咽到肚子里去,万万没想到肚子里的烟居然从鼻孔里浓浓地喷了出来。他顿时火冒三丈,掏出大烟袋敲得我屁滚尿流。

爷爷虽然走得早,但他喜欢抽烟喝酒,我还是有些印象的。小时去爷爷家,爷爷经常让我去村里的小卖铺或是酒厂里帮他打两斤白酒。爷爷也爱抽水烟,就在他家旁边的空地上种了几棵烟叶。烟叶是一种草本阔叶植物,一片大的烟叶有两尺多长,一尺多宽。烟叶晒干后,爷爷会细心地将烟叶一片一片叠起来后紧紧地卷成一束,然后用一把长刀将烟叶切成细细的烟丝。自从爷爷走了之后,那片空地就一直空着了。

但这一次烟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扭头找到抹布,在脸盆里浸湿,几下就把小黑板上的字擦光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取下黑板又坐到了西屋的中堂前。我坐在低矮的小方桌前发了一会儿呆。中堂前的大方桌上摆着一个镜屏,镜屏前是母亲虔诚供奉的老佛爷瓷像,两边是一对瓷猫。镜屏的上方贴着大幅的毛主席像。他慈祥地看着我,无论我从哪个方向看,他都是微笑的。我由此坚信他是一个很好的爷爷。这时候,我闭上眼睛,祈祷毛爷爷保佑我能够再次写出那两行字来。

父亲抽水烟的烟丝从前是爷爷给的,后来是去镇上买的。烟丝最怕受潮,受潮后的烟丝会发生霉变,吸的时候会产生对身体有害的毒素。为了防止烟丝受潮,父亲习惯把烟丝和卷烟纸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碗柜顶用塑料纸盖着,抽的时候再拿出来。

毫无悬念,在母亲用煎好葱花的热油“烘”饭的香味中,我一笔一划,在小黑板上再次写出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两行字。我感觉比第一次写得更好。我起身离开,故意不看父亲,得意地向屋外走去。身后,响起父亲惊讶的声音:

父亲从地里干完活回家或是午睡醒了之后习惯抽几口水烟。下地干活不方便带水烟筒,他就用一个小塑料袋装些烟丝和卷烟纸带在身上。有时候父亲在地里干活累了,会停下来抽颗卷烟解解乏。他抽烟时那惬意的样子哟,总会使人产生错觉,仿佛那袅袅青烟就是消去干渴的冽冽清泉,让人也忍不住想吸上几口。

“哎呀呀,鹏鹏,你回来,这是谁教你的?”

父亲的烟丝还可以杀死蚂蟥。小时到田里插秧,经常会被蚂蟥盯上。蚂蟥盯人盯得很紧,有时候用力刮也不能把盯在腿上的蚂蟥刮下来。这时候,只需父亲洒一点烟丝在蚂蟥身上,它就会立马从腿上脱落。再洒多些烟丝盖住它,不出两三分钟它就卷起身子死掉了。

“没人教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家乡开始流行抽盒装香烟。那时候,青竹烟两块钱一包,红双喜五块钱一包。在一块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盒装香烟对庄稼人来说,是一种奢侈品。父亲有时也会买包青竹烟带在身上。他买烟的理由是,到外面不请人抽烟不合适。勤俭持家的母亲总是对这个理由不太满意,“你不抽烟的话,别人总不至于开口问你给烟抽吧?”每每此时,父亲只好理亏地“嘿嘿”两声,然后拿着他的水烟筒蹲在门槛上“咕噜咕噜”。

“那你给我念念。”

到现在,香烟的外包装不知道已经更新换代几趟了,唯有那“咕噜咕噜”的水烟,父亲仍然乐滋滋地抽着。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就像习惯母亲多年的唠叨一样。

这可难住了我,这两行字我一个字都不认识。这多少打击了我刚才的骄傲,心中兴奋的小火苗渐渐熄灭了。给父亲端饭进来的母亲也惊喜地高声说:“俺孩儿会写字了呀。”他们端着饭走到大门外,门外是一棵三个大人都搂不住的大槐树,树下支棱着几块石条,那儿是村里的饭场。他们都端着很大的粗瓷碗,聊着天南海北的话题,慢悠悠地吃着。吃过饭后就要去生产队记工分了。父亲故作平静地说了我会写字的消息,几个大人赶紧进来证实。其中的福文叔叔是邻村的小学校长,重新回到饭场后,向父亲确认是我亲手写的之后,说:“不得了,都快去看看吧!”邻居都起身涌进来,一夜之间,我在村人的眼中成了“神童”。

我觉得,他是爱上了抽水烟的那份十足的惬意,也舍不得陪伴他多年的水烟筒。

六岁那年秋天,我看到比我大一点的伙伴都上学了。哭着跑回家,缠着母亲也要上学。母亲给我做了个小书包,拉着我去找了一年级的王腊棉老师,王老师说:他差一岁,难得自己想上学,那就坐到最后,先听课吧。不料在学期测试的时候,我居然考了第一名。更没有想到的是,从此后,我就把连续几年的第一名都承包了。父亲把我的奖状整整齐齐地贴在毛爷爷两侧的墙壁上,常常眯缝着眼,看着这些奖状抽烟。他很少再训斥我,隔几天,就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转一圈,拉着我的小手,走在街上,给我买一根油条,喝一碗肉丸,再到新华书店为我买两本连环画。有时候,他用担谷子的大箩筐担着我去地里,让我在地头的山楂树下玩耍。我家的地是一块四亩大的方方正正的田地。母亲多次和我说,当初队里“抓阄”分地的时候,她强烈希望能抓到这块便于耕种的大地。为此她在“抓阄”前洗了手,给楼上供奉的五谷财神老爷上了香,祈祷老爷保佑。结果真的抓到了。她对于老爷就更加虔诚。有一次我仔细看了楼上的神位。这是一个比较简易的木雕神龛,正中间刻着“关帝圣君尊神之位”,两侧刻着“增福财神”、“五谷老爷”,我觉得母亲肯定弄不清是哪位神仙起了作用,也许是三位大仙一起保佑的结果吧。总之,在我每次大大小小的考试前,她都要在神像前念念有词,喃喃自语。十岁时,我忽然变得懂事了,想帮着父亲母亲下地干活,父亲说:“好好念你的书,地里的活儿不是你干的。”

但当我上了高中后不久,我就预料到高考要落榜了。

这是我第一次住校。宿舍是简陋的、低矮的小平房,冬季没有暖气,8个学生轮流烧煤火取暖。更可怕的是,屡屡有小偷光顾。一天晚上,有一个小偷进来,被我们发现了。我们惊慌失措,他却神色自若地说:“不要怕,我只拿烟筒。”然后取下我们宿舍的烟筒,大摇大摆走了。学校的饭菜也很简单,往往是三角形的面片儿,倒上酱油,再撒几把玉米面增稠。但那个特殊的味道,反而让我在以后的岁月中常常怀念。我改善生活的途径有两条,一是父亲常常进城来,带我到学校附近,找个小饭馆打牙祭;一是来自初中时候的同学。有几个初中毕业后就不再上学了,他们开着小四轮拖拉机,拉石子和铁矿赚钱。他们常常趁中午放学的时候来叫我去外面吃饭。环境我倒没觉得有多么艰苦,让我痛苦的是,我发现我的数理化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