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笔峰上,灵智蒙开

所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看来确是有其道理存在!
尉迟青幽想到这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禁不住向着岳怀冰溜了一眼。
无巧不巧的,岳怀冰也正在看她,二人眼光一接触,各自急速把眼睛转向一旁。
奇怪的是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尉迟青幽心里一惊,暗忖道:我是怎么了?莫非此人真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不成?
心里一惊,由不住第二次又把眸子瞟了过去。
巧的是,岳怀冰正与她是同样一般的心思。 两个人眼光第二次会合!
这一次彼此都不再逃避,四目相视之下,两个人都像是呆了一般地怔住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番情景自是逃不开老于世情的苍须奴之目,甚至连尉迟鹏也看出来了。
二人俱知尉迟青幽娇宠任性,又爱施小性子,可是不敢招惹。
话虽如此,尉迟鹏仍然是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才使得当局者猝然一惊!
岳怀冰忙将目光转向一旁,一颗心却是“通、通”急跳不已。
尉迟青幽面现红潮,颇有下不了台的样子,却把一双含有责怪的眸子,转向尉迟鹏盯去。
尉迟鹏早先已尝过厉害,见状赶忙忍住笑声,甚至连“笑”的表情也丝毫不敢带出来!
尉迟青幽看了一会儿,才转望向苍须奴道:“为岳二哥驱蛊之事,你看着办吧!我先走了!”
说罢掉过头来,一路姗姗而走。
苍须奴并不知岳怀冰与尉迟青幽乃是三生情侣,今生相聚,本属缘份之中,此事已详尉迟真人“碧简金批”之中!
他因属奴才的身份,并未将该批示整个拜见,仅由前主人尉迟弓,在真人飞升之后,将“碧简金批”中有关记述苍须奴之事,片段地交其过目,是以他才多此一举地空代小姐与岳怀冰二人担心,生怕二人一不慎坠入爱河,为此着了魔相,废弃了未来功业!
不言苍须奴内心暗自担忧,此刻他目送小姐离去之后,才转望向岳怀冰,说道:
“岳少主,请先行返回‘冷香阁’,老奴尚要拿一些东西,随后就到!”
言罢躬身一拜,转身自去。
岳怀冰此刻早已方寸大乱,只觉得一颗心既感伤灵珠之死,复又牵挂着尉迟青幽之去!
这些都大异于他昔日性情,然而他终是成就大器之人,脑中一经思及,顿时有所省悟。
当下转望向尉迟鹏道:“鹏哥方才上哪里去了?”
尉迟鹏道:“我心急你的病,去找妹妹和苍须奴,谁知找遍了前后山,都没有他们两个的踪影,想不到回来以后,却发生了这件大事。”
岳怀冰轻叹一声,说道:“灵珠的后事……”
尉迟鹏一笑,道:“这件事我先前糊涂,可是后来也就明白了,灵珠的事我早就听说过,你用不着为她难受,其实这真是她意想不到的福份呢!”
岳怀冰似悟而非地看着他。
尉迟鹏道:“我只知灵珠的母亲,为千年桃树魔精所奸而受孕,一年之后生出了灵珠。虽然她母亲是虔诚向道之人,到底先天根本不正,这类人很难修成正果,不久大劫来到,她万难逃得过,到时一定形神俱灭。现在因祸得福,非但我妹妹用那口至阴之剑,帮助她‘兵解’成功,苍须奴的‘青蜃瓶’更保全了她的元神完整,只等机会到来,找一个上好的躯壳,就会令她再世为人。听他们方才口气,好像这个功德,以后还要应在你的身上呢!”
岳怀冰道:“要真是这样,我一定尽力完成!”
尉迟鹏一笑道:“所以你心里实在不必为她难受,反倒应该为她高兴才是,我们道家把‘生’、‘死’看得很淡,肉体我们称它为‘色身’,更是不必重视。只有永生的灵魂,我们叫它是‘元神’,才值得珍惜,要是一个人元神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死了,那才值得伤心呢!”
倒也不要小看了尉迟鹏,如不是他这一番话,岳怀冰还真开不了茅塞!
听他这么一说,他也不再为灵珠伤心,只默默记忆着今后真有那一天,自己一定要排除万难,帮助灵珠修成正果!
二人又谈了几句闲话,遂即步出“听雷阁”!
只见好好一座石阁,一半却已破碎,想是为尉迟青幽、苍须奴法力所推。
尉迟鹏笑道:“这听雷阁早先就是苍须奴按照我爷爷所设计的图样,亲自采石所筑,现在他自己弄塌了,当然由他自己修补,一点也难不住他。这老家伙看上去很笨,其实心细如发,什么事他都知道,一肚子的鬼主意,要不然他岂能长得这么矮小?”
二人边说边走,已来到了“冷香阁”外。
老远就见苍须奴立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形式特别的笛子,另有一个白木匣子,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见面之后,苍须奴道:“这两样东西还是老奴儿媳当年留下来的,现在也许正好用得着。”
说到这里又自发出了沉长的一声叹息,好似深深责怪灵珠临死也为他添了许多麻烦似的!
三人进入室内! 苍须奴看向尉迟鹏,说道:“少君不走吗?”
尉迟鹏笑道:“你何必赶我走?我从来还没看过蛊是个什么样子,今天倒想看看!”
苍须奴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尉迟鹏笑道:“我要见识见识!”
苍须奴不再答话。
他首先打开木匣,由里面拿出了两盏银质灯盏,指甲微弹,即由指尖弹出了两点火星,火星落处,引燃了二灯,发出两团银光!
苍须奴遂向岳怀冰道:“岳少主请在蒲团坐好!” 岳怀冰依言行事,盘膝坐好!
苍须奴又由匣内取出了一个三足小鼎。 尉迟鹏好奇地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苍须奴笑道:“天下事少君不知道的多得很,老奴总不能一一地解说!”
尉迟鹏碰了他一个软钉子,冷冷一笑道:“你就敢对我这样,对我妹妹,你却是不敢了!”
苍须奴一笑道:“老奴对少君与小姐,都是一样,只是小姐却没有少君这般多问!”
尉迟鹏眼睛一瞪,正想发作,苍须奴忙自笑道:“少君先莫动怒,老奴解说就是!”
说着摇头一笑,似乎一副拿尉迟鹏无法的样子!
他一面取出一个圆圆的红色药丸,看上去约有桂丸般大小,一面解说道:
“这丸药名叫‘天香九’,是产在苗疆的一种特有药材提炼制成!”
把“天香丸”放置在三足小鼎之内,他才又接道:“这种药丸具有一种特殊的香味。”
尉迟鹏闻了闻道:“没有味!” 苍须奴道:“现在当然没味!”
说时手指再弹,由其指尖上再次飞出了一点火星,落向那枚“天香丸”上!
即见那丸药之上即刻冒出了一缕淡淡的白烟。
遂即有一股奇异浓郁的香味飘散阁室之内。 “这种香味据说是蛊虫最喜爱的。”
苍须奴接下去道:“再加上这种笛音的引诱,料必那条潜伏在岳少主腹内的蛊虫,便非出来不可了!”
他边说边自把那扭曲怪样的笛子凑近嘴边吹奏了起来。
那是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奇怪声音,音调尖细刺耳还不说,最难令人忍受的却是那种奇怪的韵律,透过弯曲的笛管,一经奏出,简直令人耳鼓发麻,头脑发昏!
岳怀冰由于定力功深,尚还勉强可以忍受,尉迟鹏却听得刺耳生痛,大声怪叫起来!
苍须奴一边吹奏着,忙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尉迟鹏皱了一皱眉,全身像是打摆子一般地战抖起来!
尉迟鹏情知有异,暂时不敢出声。
即见一物件,自岳怀冰鼻中探出头来,苍须奴这时吹奏得更加起劲!
渐渐由岳怀冰鼻孔内爬出来一条怪异的软体物件,那玩艺儿通体不过四寸长短,和一般所养的蚕极为相似!
尉迟鹏还是第一次见过蛊虫,不免仔细瞪眼看着,即见这条蛊虫一经爬出,遂即仰起前半身子,四下观望顾盼不已!
这玩艺儿也同蚕一般的腹下生有两排对足,只是较蚕足为长,像是还有指爪,通体为血红颜色,只是随着它体内呼吸,不时变为淡红深红,看上去晶莹透彻,隐隐而有光泽!
它像是醉于苍须奴所吹奏的乐声,又似对三足鼎内燃飘的“天香丸”异香颇为欣赏!
渐渐地它顺着岳怀冰的鼻梁,一直爬到了岳怀冰头顶之上,在这段爬行的过程里,它的身躯却涨大了一倍有余,看上去足有半尺来长,粗如拇指,像一条小蛇般地,迎着袅袅飘起的那股白烟,整个躯体全都向空中伸延开来,仅仅靠着尾部下方一对足爪支持,半尺长躯在空中曲伸自如!
蓦地—— 只见它身躯向外一展,尾下对足轻轻弹动,整个躯体随即腾空而起。
看上去它身子像是烟一般的轻飘,在空中缓缓移动,到处追逐着环绕香烟。
正在吹奏乐器的苍须奴,忽然中止了吹奏。 岳怀冰也睁开了眸子!
空中的那条蛊虫,也自四下里飘忽地飞着,刹那间似乎又长大了许多,俨然一条红色巨蛇!
岳怀冰与尉迟鹏看得不胜惊骇!
苍须奴却由木匣内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揭开瓶盖,同时将座前那具三足小鼎移近了一些,使与瓷瓶并排列在一起!
鼎内“天香丸”燃烧将尽,苍须奴却打开了一个布包,由里面拿出了一对黑色圆顶的木筷!另外打开一个小木瓶,由瓶内倒出一些黄色的药粉,使之遍涂于筷身之上。
这时空中的香烟,已给那条巨蛊吞食了个干净。
它身子在空中缓缓盘绕着,越飞越低,追逐着飘起的一缕烟丝,不时地吸向肚内!
渐渐地,距离着那具三足小鼎越来越近!
苍须奴一手持筷,只管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空中巨蛊越飞越近,已离着苍须奴座前不过数尺!
岳怀冰与尉迟鹏才注意到,这条蛊虫前额正中,生有一条触角,也似蜗牛那双触角一般的灵活,不时地伸缩着!
它那条晶莹透明的长躯之内,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吞食入内的香烟,云雾似地在它肚腹之内聚集汹涌不已!
这时,它身躯已离着苍须奴身边更近了。 苍须奴兀自沉着气,并不出手。
眼看着那条长蛊已经飞到了苍须奴面前尺许左右。
这时候苍须奴蓦地举起手中长筷,倏地向着那条巨蛊身上夹去!
一下子夹了个准! 只听见“吱”的一声,那条长蛊身躯倏地向着筷身上缠去!
苍须奴早已料定了它会有此一手,是以事先在筷身上涂满了黄色药粉。
那些黄色药粉,看上去深为蛊虫所惧,是以在它躯体一触及之时,顿时发出了“吱、吱”两声尖叫!
奇怪的是那么长的躯体,在身子一触及筷身的当儿,陡地一阵暴缩,瞬息间已缩为三四寸长短。
苍须奴忙自把它向着瓷瓶内一放,迅速地把瓶盖盖上,用力扭紧!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大功告成! “岳少主可以安心了!”
他站起身子来道:“为了灵珠的安危,目前还不能伤害它,只待雷雨之后,放它逃生便了!”
岳怀冰目睹一切,惊异不置,幸亏这条蛊虫被苍须奴收服,否则这般庞然巨物听任它留在体内,那还得了?
他一时想起,兀自感觉犹有余惊!
这时候苍须奴己把各样制蛊物件收归匣内,一切收好之后,他目视岳怀冰道:“适才老奴与小姐已经探过前山。”
尉迟鹏一惊道:“原来你们上摘星堡去了?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们呢!”
岳怀冰一怔道:“发现了什么?”
苍须奴面色沉重地道:“摘星堡主原来请来了一个厉害的帮手,看情形,似乎意图对我们有所不利!”
“他们请谁来了?” 尉迟鹏紧张地道:“你们见面了没有?”
苍须奴道:“少君可知道无相居士这个人吗?” “怎么不知道?”
“这个人就是他的妻子——” “是‘玄都仙子’郭仙姑?” “不错。”
苍须奴感慨着道:“正是郭彩云,他们夫妻久已仳离,这个女人,却是一个又厉害又聪明,十分难以招惹的人物!”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频频皱眉道:“奇怪的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为‘摘星堡主’沈海月所利用?真是叫人想不透!”
尉迟鹏道:“当年我爷爷对他们夫妇一向很好,我想不会吧!”
苍须奴苦笑道:“这也是老奴想不透的,当老奴赶到之时,小姐正在与她答话,如非老奴从中斡旋,看情形双方几乎动武!”
尉迟鹏冷笑道:“真要动起手来,她不一定能是我妹妹的对手!” “话是不错!”
苍须奴苦着脸道:“以目前我们的情形,实在不宜再多树强敌,真要是小姐伤了她,岂不等于间接又与无相居士结上了梁子?不过,看情形这个梁子似乎已经结上了!”
“怎么结上了?” 尉迟鹏问:“郭彩云说些什么?” “详细情形老奴却是不知!”
苍须奴道:“大概是小姐出手破了郭仙姑的禁制,使得郭仙姑脸上无光,听她口气,她好像是在问小姐讨取一些什么东西!”
“我妹妹怎么说?” “小姐一口拒绝!” “后来呢?”
“郭仙姑似乎对小姐深具戒心,不过她一再强凋说,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到手;而且警告小姐到时候不要因小失大,后悔不及!”
苍须奴说到这里叹了一声,道:“小姐却说她生平做事绝不后悔,双方就闹僵!小姐警告郭仙姑,不许她擅闯后山,郭仙姑也警告小姐不许她再落摘星堡。”
尉迟鹏笑道:“笑话,摘星堡本来是我们的地方,不过是借给他们住的,凭什么不许我们走动?”
“小姐当时也这么说!”
苍须奴道:“就是因为这样,双方才差一点打架!是老奴好说歹说,才把小姐劝回来的!”
尉迟鹏怒声道:“想我爷爷和父亲在时,天一门是何等的气势,哪一个人敢轻易招惹?现在二位老人家不在的时候!哼哼!就连一个女人也敢上门欺负我们!”
苍须奴长叹一声,道:“老奴不成材……少君你又……”
尉迟鹏怒吼道:“不要再说了……”他悲愤地又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好!好!”
“少君说哪里话,老奴岂敢……老奴只是提醒少君,不可妄自菲薄!”
他似乎很伤感地又转过身子来看向岳怀冰,道:
“还有岳少主……天一门未来的兴亡,全在二位的身上了!”
他边说边跪下来,向着二人深深一拜,遂即站起转身踉跄而去! 午夜。
岳怀冰盘膝在坐!
他默忆着尉迟青幽传授的剑术入门口诀,强自将丹田内力提吸而起,过“黄庭”合“泥丸”;然后经“祖窍”化为真气,一口一口地向着面前所悬的“聚萤”仙剑剑身上喷去!
如此“九出一进”,待吞下那口剑气时,小腹内即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咕”的一声,他身子亦因为吞入冷森森的剑气,而不由自主地打上一个寒颤!
“天一门”剑术较一般练剑者不同处,乃是在入门这第一步,如果没有极深之内功气力根底,即使根骨再好,品质再厚,一时也无从练起。是以多年来门下弟子极为单薄,往往寻到了可造的后生之后,却先要在练习道法剑术之前,传授他甚长时日的一般功夫,这期间长得要在数年之久!
岳怀冰的确是个幸运儿!
因为他原本就有极深的内功底子,雪山深居三年苦练刀法,日夕以冰雪洗体,正巧与剑术入门前的准传功夫不谋而合!
三年来,使他在吐纳、心灵静养方面,扎下了极为深厚的功力。
这样使得他很幸运地能够在初进“天一门”的第一天,即可以轻易地接受“天一门”
旷世仙缘的玄门正统道法与入门剑术!
练习这种入门剑术起步工作,甚为不易,主要的难在练者本身的心性须要与“剑”
的灵性相结合。这第一步的结合工作成功之后,才能够谈到练习剑的驾驭与收发,甚至日后最难的“身剑合一”地步。
岳怀冰已经体会到他本身在“天一门”内重要地位,是以半点不敢偷闲。
他悟性既高,根基又扎得结实,复经尉迟青幽亲自指导,是以一经着手,顿时就有了深刻的感应!
那口“聚萤”剑,他曾经亲眼见识过它的无上威力。
此刻他将一口口的本身真气喷向剑身,使“真气”与“剑气”融成一片;最后再以真气包含着剑气,硬生生地吞入到丹田之内!
这种“盗气”的功夫,练者又称为“吃剑”,端看本身的内功造诣深浅而定,大体上来说,初习者能够一天吞服上十口这类所谓“剑气”,已经是甚为难能可贵的了。
今夜,岳怀冰竟然一连吞下了十七口!
当他吞下最后一口剑气时,只觉得双眼银星乱冒,两耳耳鼓自鸣,一股冷森森的气机由其脊后“尾椎”处直贯而入,颇有上冲之势!
岳怀冰忙自由丹田运力吸住它,如此冷热之气两相纠结,足足纠缠了盏茶之久,才自化为一片祥和气息,融汇全身!
灯下的岳怀冰算作完了一日最难的功课!
由蒲团上站起来,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神清智爽,仿佛初饮芳露甘泉一般,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汗毛孔,好像全都张了开来。
透过雕花扇格的长窗,他发觉到今夜的月色极美。
深山极静,所能听到的,只是遥远的松涛和涓细的淙瀑流水之声!
甚久以来,对于孤独,他久已习惯,有时候他偶尔也能由静极孤独的环境里,发掘出一些属于自己的乐趣!
今夜,他忽然想到要借着这番月色,在各处走上一转。
由枕下,他拿出了那口他久已忘记的斩马长刀!
这口刀在以往的岁月里,几乎成了他不可分离的伙伴,而如今,环境的变迁,颇使他感觉到,对于这日夕形影不离的老伙伴,颇有遗弃的感觉!
略呈弯度的刀身,在月色的映衬之下,闪烁着一片寒光。
这样使得他不得不记起,以往无穷的日子,消耗在这口刀上的时间……
他当然忘不了,自己手持着这口刀,在斩杀下云中令、夏侯忠、贯大野三颗首级时,那种快意淋漓、热血怒张的无穷感受!忽然想起来,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曾几何时,自己竟然由一个持刀杀人的野客伦夫,摇身一变,而成为仙侠领域中,未来重要的一员。
多少个想不透的谜结! 多少悲欢离合! 多少失落! 多少收获!
多少恨!多少爱!多少冷酷!多少温馨!多少声黑夜的叹息!多少虚掷了的岁月!
这一切的一切,又岂能是一声长啸、一声哭笑、一声叹息,或是几行眼泪所能包括得了的?
就像今夜,在他方自庆幸欣慰着自己有此收获之时,他忽然又发觉到自己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一得一失”,就像佛家惯常引用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那句禅语一样,细想起来,这其中大可玩味,一切早就在冥冥中,像是为你安排好了一样!
还刀入鞘! 他提着这口入鞘的刀,来到了“冷香阁”外!
天空是一片清爽,万里无云,就只有那仿如冰盘模样的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天中央,万籁俱静,玉宇无声。
月色似霜!
伫立在冷香阁外,鸟瞰着大雪山后山林栉鳞比的诸峰,一片云气氤氢,白雪冰树,一片月光对映,变幻出漫天流光,万点银芒,美景当前,宁不为之心醉?
目睹这片奇异的景致,岳怀冰一时心旷神恰。
他虽然来至冷香阁已近四十天,只是,来去之处亦不过限于冷香、听雷、红梅阁,平素既勤于练功,很少有雅兴游山玩景!
这时他忽然心血来潮,想到要在附近玩耍一番!
后山诸岭,以冷香阁所在这座山峰为主峰,也是最为宽敞高峻的一座峰头。
是以伫立于此,下瞰群山,无不一一毕现!
他心里正自度量着,将要由何处开始起步,忽见面前白光一闪,苍须奴忽然现身而出,他左手挽着几面三角形的旗帜,似由山下驾遁剑光来此!
岳怀冰方自一惊,发现是他之后,才一笑迎上,说道:“苍须前辈,怎么还没有休息呢?”
苍须奴道:“方才小姐找出了几面‘风火旗’,命我在各处要道埋设,怕前山的郭仙姑再来侵犯。有了这几个旗子,虽然不一定困得她住,起码可以事先告警,我正在下面埋设的时候,忽然发现到岭上有人迹出现,想不到竟是岳少主,倒使我吓了一跳!”
顿了一顿,又道:“少主怎地这般时候还不休息?”
岳怀冰道:“我是一时练功累了,随便走走!”
苍须奴笑道:“今夜月色甚好,少主你随便走走就是,只是附近各峰,气候寒冷,少主须多穿些衣服为是!”
岳怀冰道:“那倒不必,我早先已习惯了寒冷气候,即使不穿衣服,也不会受凉!”
苍须奴道:“这附近有百十座山峰,岳少主打算先游玩哪里?老奴可以送你一程!”
岳怀冰笑道:“那倒不必,我只随便走走,兴之所至,玩哪里都是一样!”
苍须奴道:“既然这样,老奴可以代为介绍一下。”
说罢他手指眼前山峰道:“这座山峰名叫‘玉池’峰,上有玉池一座,乃古仙人‘玉池上人’修真之所,洞府年久阴晦,没甚看头。”
又指一峰道:“这座山峰,名叫‘文来峰’,乃当年各真人聚会,舞文弄墨之处,上有亭阁十数处,只是都经小姐仙法封锁,少主人只怕还进不去!”
又指向一处山峰,说道:“这座山峰,名叫‘铁笔峰’,因为峰头很像笔峰,故名。”
说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又道:“关于这座山峰,外面传说很多,最是怪诞离奇。”
岳怀冰月下试看这“铁笔峰”,只见孤独一峰,卓然而立,高出众峰之上,峰顶为白雪所盖,月色下一片银光灿烂。观其外表,果然像是倒插着的一支判官铁笔,看上去白云齐腰,似乎别具一种天地灵秀气质!
以目前自己所在之地,下观各峰,似乎也只有这“铁笔”一峰,鹤立鸡群,可望与冷香阁一较短长。虽然峰上看来不过里许方圆大小,不足以与冷香阁所在之主峰抗衡;然而观其座向,似乎独占天地之灵,却又较主峰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铁笔峰”一经看入岳怀冰眼中,竟然使得他怦然为之心动,说不出的一种意念,使他为之大大地生出了兴趣!
苍须奴又这么一说,更令他大为向往,不禁问道:“外面有些什么传说?”
未言先笑。
苍须奴摇着头道:“荒唐得很,铁笔峰纯是因为其状酷似铁笔,他们却牵想到是三百年前久已坐化的前辈真仙‘铁笔太岁’修真之处,实在可笑得很!”
岳怀冰当然不会听说过“铁笔太岁”这个古仙人的名字,可是这件事,再加上“铁笔太岁”这个足够震撼人心的名字,使得他精神大振。
“铁笔太岁……” 他奇怪地道:“这位古仙人是个恶人吗?” “不……”
苍须奴道:“你弄错了,关于这位前辈仙人的事迹,我也只是由老主人尉迟真人嘴里听说过些,据说这位老前辈当年嫉恶如仇。他自身并不属于任何一门派,反正他老人家看不顺眼的事情,一经插手,对方必死无疑!因其为人行事过于辣手,才会得了这么一个外号,其实人倒最正派不过的了!”
说到这里,苍须奴摇头道:“最无稽的是,因为这位老前辈当年所用的一口仙剑,剑名‘苍鹰’!名列宇内七十九口太古仙剑之首,传说此老得道之前,将此剑藏之灵山,留待日后有缘者得之!”
他笑了一下,接道:“因为这样,才激起了各门派大起贪心……这些人因‘铁笔大岁’与‘铁笔峰’,顶上二字相同,就联想到‘铁笔峰’为‘铁笔太岁’当年修真之处;又因为铁笔太岁一向病足,晚年甚少出山,就联想到那口‘苍鹰神剑’,一定埋在铁笔峰上,是以在过去两百年来,这座铁笔峰实在为‘天一门’惹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摇头笑道:“如果不是‘天一门’两代真人法力无边,简直镇压不住,只怕铁笔峰早已为这些丧心之士夷为平地了!”
岳怀冰打量着月下耸峙的那座“铁笔峰”,心中忖思着原来所谓的仙道之士,也分正邪,也像武林中一般的贪狠无极!
苍须奴感叹着道:“这件事后来经过本门二真人亲自探究,证明外传之说纯属谣言,乃联合‘青云九老’共同游赏铁笔峰后,昭示天下。这件外传的谣言至此才不攻自破,从此以后,这里才算真正的安静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一笑又道:“岳少主你随便走走,我也该走了!”
言罢肩头微晃,白光闪得一闪,已驾遁消逝而去!
月下,岳怀冰兀自打量着面前的铁笔峰,只觉得峰上的雪似乎较别处峰上为多,除此以外,山上更多的是奇形异状的石头!几片轻云,飘浮在半山腰。
山上似乎还修有一座石亭,以及通向石亭的蜿蜒石阶。多少年来,从没有人登临过这座石峰,那些石阶上更生满了绿色的苦藓,再结以坚冰,月光射处,闪闪晶晶,显现出一片翡翠的颜色!
他忽然潜生出一番勇气,决定攀临到铁笔峰上的勇气!
好在两者距离虽然不近,当中却有一片山脊串连着,月色之下,这片串连着的山脊更是曲折延伸,有如怒蛇伸展,极尽蜿蜒之能事!
岳怀冰收拾了一下身上,把足下鹿皮套靴紧了一下,刀背好背上,遂即开始向着这片山脊上翻了下去!
从原先立处之主峰看这条两峰联接的山脊很窄、很狭,可是到人行其上,才发觉到并不如想象之狭窄,足可十人并排前行。
尤其称妙的是,这条婉蜒的山脊两侧,竟然每隔数丈,都树立着一根石柱子,石柱与石柱之间,连系着野生的山藤!
如此一来,即形成一半人工一半自然的漂亮的栏杆。
岳怀冰轻功本佳,在冷香阁月余潜修内气功力以来,更使得他身轻如燕!翻山履险,有如康庄大道般,并不觉得难于行走!
他已经很久没有施展轻功驰奔了,正可借此机会练习一下脚程。
他足足奔驰了有半个时辰之久,才横穿过这条两山串连的山脊,到达了彼岸对山!
站在山脊一端,抬头上观铁笔峰!
夜空之下,只见一峰向天,高插入云,形势尤见其险!
这一阵疾快的奔驰之下,使得他全身筋骨俱已活动开来,在奇寒的气温之下,他反倒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他原来以为铁笔峰只是单纯的一座孤峰,哪里知道此刻就近一看,却不尽然。
当他纵身翻上那条环山上升的翡翠石阶时,才知道这铁笔峰虽然较诸自己下榻的主峰要小得多,可是山径曲折,石阶道此进彼出,左右上下盘绕进出,龙飞蛇舞,大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这等景象确又非在主峰之上所能一目了然!
岳怀冰细细打量了一番,深深觉出有一探幽径之雅兴与冲动。
足下踏着蛇般弯曲的翡翠冰阶,他一口气揉升了五七十丈,不知觉间,已深入丛石与谷道之间。
抬头当空,虽仍旧是那轮明月,却又是一番趣味!
他忽然发觉到这“铁笔峰”,实在饶富趣味。
如果只从外表上看过去,铁笔峰实在只像“铁笔”,除了这点怪处之外别无异状;然而身入其境之后,才忽然觉出内里实在大有千秋!
在一片银雾香光的缭绕之下,岳怀冰停住了脚步,细细领略着这寒谷小伫的超然情趣!
眼前,大小数百奇石怪丘,或大或小,或高或矮,有的参差怒生;有的横出半空。
如就各石之外表上看去,也大是不同!
这条翡翠石道,正由这些石隙之间怒伸而过,高高升起!
空谷极静,岳怀冰尽管是轻轻地落足,亦传出动人心魄的铮锵之声!
蓦地惊起了几只怒鹰。 怒鹰起处,乃在谷半一片杂乱石丛之间!
紧随着这几只苍鹰之后,倏地有一道墨绿色的彩气,自丛石间暴虹般地直射而起。
怒鹰已使得岳怀冰吓了一跳!随后的这道墨绿彩气,更不禁使得他大为惊愕!
他几乎惊吓得呆住了!
更怪异的是这道乍起的彩气,并非垂直向空中射起,却是直迎着自己这边照射过来!
说得更切实际一点,简直是迎着他立身之处射过来,是以岳怀冰全身上下,都在这道墨绿色的光气笼罩中!

须知这口“苍鹰”剑,乃前古至宝,乃初汉时小苍山人,采集万年冰山之寒铁菁英所炼制,一共采了万斤寒铁,提最后之菁华,才得小小一口剑身!
这口剑至今是第七次出世,前六世之得主,皆为仙籍中领袖群伦之有道真仙,即至第六世落在“铁笔太岁”手中之后,铁笔太岁乃以之大兴杀伐,一时邪魔道上死在这口剑下者极多!
“剑以杀血而见其锋”,苍鹰剑之威力乃在此一世发挥到极致。
直到“铁笔太岁”得道之初,才忽然悟出了以往杀孽深重而造下之层层孽障,一时感到了无比的忏悔!
于是他发誓,今生不再用这口“苍鹰”剑;而且不再杀害任何人!
“苍鹰”剑也就在那个时候,即为其仙法封禁,深藏于峰上灵石之内!
直到三百年后的今天,苍鹰剑第七次出世,得主竟然是毫无道力的岳怀冰!然而这口剑历经六主之宠,每出一世,剑上威力即深一层,已深通灵性,岳怀冰因是还不曾习得驭剑之术,只凭剑上本身功力,已是可观!
葛少华虽是法力高深,奈何和自己所施飞剑相比,剑质两相一较相差太远。
眼看着白光数次突出不成,黑光反倒一时大盛,包含着一阵快绞,空中银星四冒,已被黑光全数吞没!
葛少华大吃一惊,想反手扣回已是不及。
眼看着黑光猛烈地一阵子收缩急绞,倏地舒展开来。 当空就像是下了一阵银雨!
在这片银色光雨消失之后,已失去了那道灰白光华,此刻,当空黑光疾闪,神龙戏空般地一个倒卷,直向葛少华身上飞去!
当真是雷霆万钧,暴雨疾电的一刹!
葛少华目睹及此,只吓得全身冷汗淋漓,一时呆立在地,眼看着这道墨绿光华只须前进丈许,葛少华必无幸理,势必身首异处!
其势之急迫,只在弹指之间!
就在此万钧一发间,蓦地似有一股无形吸力,突然自空中飞出,追蹑在那道墨绿色剑光之后,一下子吸住了黑光前进之势!
苍鹰剑陡地一顿,半空止住了前进之势,却已把那位一向自负过人的“美芙蓉”葛少华,吓了个面无人色。
她原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在此一刹那竟然吓得呆在了当场!
却只见岳怀冰双手力持剑鞘,远远向着这边举着,看样子那股无形吸力,正是由剑鞘之内放出。
岳怀冰似乎已施出了全身之力!
他双手力持着剑鞘,吃力地道:“你还……不走,当真想死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
葛少华自恃着身上法宝尚有几样未曾展出,但是眼看着对方仙剑如此威力,早已心胆皆寒,哪里再敢贸然施展!
当下咬牙切齿地后退了丈许以外,信手一招收回了三枚玉簪。
目光一瞟岳怀冰,她冷冷道:“姓岳的小辈,今夜暂时饶了你,我还会再来的!”
足顿处,顿时化为一溜火星,消失于夜空之中!
岳怀冰却因为持剑鞘过久,再也不能抓住,手一松,掌中剑鞘脱手飞出,只听得“呛”的一声,剑鞘合而为一,顿时坠落在地!
他扑身上前,刚刚拾剑在身,耳边却听得一声近似调侃的笑声道:
“一甲子坐候,望眼欲穿,今日总算等着了你,我也去得了!”
说话声音,分明就在身边咫尺!
可是当他仔细再三看时,身边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岳朋友,你拿了我的东西,莫非连一声谢也不说吗?” 声音仍然响自耳边!
只是四面徐风阵吹,却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岳怀冰禁不住机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他怔了一下,手握剑柄道:“什么人?莫非是铁笔老仙师吗?”
暗中人发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道:“难得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我只当世间人早已将我忘怀了。”
声音明明就在眼前,却就是不能确定其方向。
岳怀冰一旦确知暗中发话之人,竟是三百年前竟已坐化飞升的真仙“铁笔太岁”时,内心之惊喜,真非言语所能形容。
当下茫然侧顾道:“老仙师仙居哪里,不知可肯赐见弟子?”
“诚然……诚然……我原是要见见你的!”
声音里充满了笑意,道:“你只顾向前面左右张望,却不知向后一看,三百年来,我何曾离开这咫尺方寸之地?”
话声未辍,即闻得一阵隆隆巨石响声。岳怀冰倏地回身,发觉眼前石壁似乎正在剧烈摇动!
一片闪烁的青色火焰,蓦地自壁间燃起!
火焰初起时,轰然作响,一发十丈,等到岳怀冰注目看时,那片青色火焰却已一吐即收,原本是向天高高冲起,此刻却变为旋转的一团!
石壁摇动更剧,仿佛整个“铁笔峰”都为之震撼了起来。
先时他耳中听到的“隆隆声”更是愈来愈大,那团青色火焰旋转得更为剧烈,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蓦地,山摇之势忽然中止,震耳之声亦戛然消失。
石壁上但见一圈碧青的圆形火焰,仿佛是一面纯青色的圆镜。
一个貌相清奇,年在四旬左右,白面无须的中年文士模样人影,现身于那团青色火焰之中!
人影初现时,不足盈尺,只是一个人头!
等到岳怀冰定目再看时,那人已现出全身;并且以着相当的速度,在青色火焰中,由远而近地向外推出!
岳怀冰才得更清晰地看清这个人!
只见火焰中人,身着一袭古铜色儒衣,似乎盘足坐在一方黑色方石之上!
奇怪的是,自其腰部以下,都覆盖着一袭斑斓花彩的虎皮!
那袭虎皮把他整个下半身子遮盖得严丝合缝,紧紧包裹着,宛若一个皮筒子,把他整个半身套在里面一般。
其人长眉细目,鼻直口方,双耳极大,平贴面颊,只是却异常的削瘦。头上散发又黑又浓,披向两肩,却在发根向上处,扎一条杏黄色的带子。
这个人以着一定的速度,像是由石壁深处向外渐次推出。
即见那团青色火焰,突地“轰”然一声大响,火焰一耸,即便消失!
岳怀冰正自心里一惊! 那个中年长发文士,已现身眼前!
他仍然是盘膝跌坐在那方黑色平滑的石块之上,岳怀冰霍然发觉到石块之下,竟然装置着四个同色石滚,居然可以转动运行,来去自如!
这个人如果说就是三百年前即已成道飞升的前辈真仙“铁笔太岁”,岳怀冰真有点难以置信!
只是此刻事实俱在,却不容他不信!
他犹豫了一下,呐呐道:“尊驾莫非就是铁笔老仙师……吗?”
散发文士抬头当空看了一眼,微笑着道:
“月色虽好,却有闲人惹厌,且随我来!”言毕,右手袍袖向外一挥,只见金光一闪!
岳怀冰与他相隔至少有三丈距离,就在此人袍袖向外挥出的一刹间,全身霍地大震了一下,仿佛连人带着足下所立的那块地也整个地拔空而起!
眼前金光刺目难睁!
紧接着他足下又是一震,方觉出自己连同石上文士,已为一团金光包卷着向空升起。
只是速度太快,快到令人意识不清! 等到他想看清楚时,已经一切俱已消失!
怪的是自己与文士,仿佛一如先前模样,仍然是面对面地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他好奇地向着四下一打量,才知道原来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眼前这处地方,已非方才所立之处,甚至也不像是还在铁笔峰上!
面前四面皆空,仅仅足下站立处是实在的!
抬头上观天月,一如先前之皎洁明亮,只是由四面袭来的风力上判断,显然较诸铁笔峰要高出了许多。自此下望各处,月色之下只见崎岖山影,蜿蜒千里,却不见雪山各峰。
散发文士微微笑道:“你奇怪吗……其实你我此时置身处,仍在雪山上!”
说时手指足下道:“其实这座峰头,才是整个雪山最高之处,只是三百年来,为我禁法所封,不曾为人发觉罢了!”
岳怀冰微微一惊,这才慌不迭地扑前拜倒,叩头道:“弟子岳怀冰,叩请老仙师金安!”
文士脸上带出一丝苦笑道:“老仙师三字,我何以敢当?站起来说话吧!”
岳怀冰拜了一下,站起道:“弟子闻听人言,老仙师早已于三百年前飞升得道。”
文士插口冷笑道:“那只是人云亦云的话,你怎能信?” “这么说老仙师……莫非……”
文士抬头看了一下天上星月,那张瘦削的脸上,带出了一片苦涩,冷冷一笑道:
“三百年来,宇内盛传我飞升之时,正是我身受极病,日受三昧真火煎熬,饱经荼毒之际……只是我自为孽,我自身受,却与别人无干了!”
岳怀冰深为不解地注视着他,由于内心过于惊异,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面前这个长发文士装束的人,显然正是三百年前已盛名震慑寰宇,被推为第一飞仙奇人的“铁笔太岁”!
对这等富于传奇的一个人,忽然出现眼前,岳怀冰之惊愕失措自可想之!
铁笔太岁目光注视着他,面上带着深深的痛悔道:
“三百年来,我以无比的坚毅之力,自封石内,忍受着地火煎熬之苦,这是我肉体躯壳之苦。我的本身炼魂之一,却远去万里以外,在戈壁沙漠充当一名驼夫,日夕接渡着那些去沙漠道上的客人。”
“然而此举却不足以消除我本身罪恶百中之一。”
他顿了一下才又道:“我的炼魂之二,化为一个行走江湖的苦行郎中,深入苗疆毒瘴之区,西出瘟疫之地,驻脚一万二千日,共活苍生三千二百三十七人,自此功罪相抵……
才使得我这一极罪之人,能得有回登仙籍之机!” 长叹了一声,他感伤地接下道:
“此后一百年,我再以三个化身,遍积善功,等到功德圆满,转回铁笔峰石室之内时,才发现到我这副臭皮囊整个下半身,差一点为本山之雪蚁啃食光了。”
岳怀冰心中着实吃了一惊,这才想到为什么他下体要盖遮着一张虎皮之故。
仙人之不易成,可想而知!
面前的铁笔太岁,苦笑着道:“这就是:‘多成节,节外生枝’之故,天下哪里有烂掉半身的神仙?是以我这后一百年乃在韬光隐晦,全心全意地造肉生肌!”
脸上带出平静的笑容,他又接口道:
“偶然一次出定,得遇前辈真仙‘糯散子’,他点化我说,我之仙事已成定局,唯身后无衣钵传人以继吾仙道大统之业,是以仙都司乃着群蚁食我下体,意在磨我急性,逼迫我在此时日之内物色传人!”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向岳怀冰,道:
“我因下体被雪蚁啃吃之后,一时生肌不易,每千日才生二分深浅,平日亦须心平气和,引津液与阴阳会合,乃得生肌。偶有烦恼气馁,生津立止,并有不利,是以前十年,皆在磨我心火……直到如今……”
他频频地点着头,脸上神采,如沐春风。
“我的火也没了,气也消了,每于静坐中,上悟天机,乃算知这最后一步撒手功夫,是应在你这后生小子的身上!”
微微一笑,他才又接道:“这往后百日之内,我将以天仙金丹大道,以及指光三灿之理细说于你,也不负尉迟丹老儿再三托付之情!”
一直听到这里,岳怀冰才算听出了一个眉目道理,当即重新拜倒叩头道:
“老仙师春风化雨,弟子三生有幸,并祈指导,以期不负旷世仙思!”
铁笔太岁微微颔首道:“你方来铁笔峰时,已为我心镜所见,三百年前我封剑之时,因参仙机,乃在石底注明启剑之日,得悉该日必系苍鹰剑七世遇主之时,默一推算,竟然今日正是封剑第三百年整。三百年前今日此时,乃我封剑之日,三百年后今日此刻,必是此剑复出之期,日时片刻不差,再一推算,始知你非但是此剑之第七世明主,亦为我所候之人,心中大喜,果然你仙缘深厚,苍鹰剑在深藏三百年之后,竟然为你所得!”
“后来我见你挥剑斩树,生怕你惹来外人,即便是主峰尉迟兄妹,以及那个苍须老奴,也非我此刻所愿见到之人,是以乃以仙法,将发声隔阻,并将四面之禁制发动,因此即连剑上光芒,所有情景,都为之掩盖!”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又接下去:
“哪里知道,百密一疏,却未曾料及空中之一面,偏偏为路过之贱妇窥知,生出一些不必要误会。”
他话声微顿,摇头一叹! 岳怀冰垂首道:“老仙师一切明鉴,无异陆地神仙!”
铁笔太岁道:“我见此葛氏中魔颇深,环身妖气沉沉,按照仙惩录中所载,我辈人尽可加以挞伐,本意施展‘太乙神雷’将此妇形神化为飞灰,后来心机一转,却想看看,你将何以自处!”
微微一笑,他又道:“果真你方才任凭苍鹰剑将此妇杀了,日后倒少了许多麻烦,偏偏你心中顾及颇多,不过为此却看出你居心仁厚,较之昔年我之嫉恶如仇,不可同日而语。难怪日前尉迟丹面托我时,力言你将是他‘天一门’中继往开来之人物,果然言之不虚!”
岳怀冰汗颜道:“弟子一介凡人,实不敢望尉迟真人以此重任托付,真是不胜惶恐之至!”
铁笔太岁笑道:“这就是所谓的缘份造合了,你切莫妄自菲薄。须知今生之来,乃导于你前数世之失败,或功亏一篑;或缘份不足;或饱受不平之冤,身受颠沛流离之苦!”
他边说边搓双手,面上浮起一丝伤感,道:
“痴儿,我不忍你眼见前生之苦,是因你本身尚无足够抵敌心魔外侮之力,也罢……”
微微一顿,又接道:“我会赐你慧光一点,以开你灵敏之智!”
说到此,那双瘦白的手,搓动更急。
忽然他掌势向外一翻,一片金光,自其掌心内霞光般急涌而出!
这蓬金色霞光,由岳怀冰正面全身上下一透而过!
岳怀冰只觉得身上一冷,即已消失那片霞光踪影。
面前铁笔太岁笑道:“你心智俱开,自此行法论功,无往不利!”
岳怀冰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只仿佛觉出全身一派轻松,头脑似更冷静。
铁笔太岁点头笑道:“天一门可谓当今玄门正统,尉迟姑娘所授你之入门法则,对你极为有益,只是却是到此为止!”
岳怀冰垂首道是。
铁笔太岁一笑道:“尉迟青幽与你乃是三生爱侣,今生邂逅,可了宿愿。你返回之后,可将与我相见真实情形告诉她,不必隐瞒。”
岳怀冰应了一声,呐呐道:“尉迟兄妹为人……”
才说到此,铁笔太岁笑道:“你不必为二人说项,世上万事皆可强而成之,只有‘缘’之一字是强求不得。”
岳怀冰想了一想道:“弟子省得!”
铁笔太岁一笑道:“你本大智之人,自是省得——”
说话时,只听得远山禅寺内传来一片钟声,在此静夜,听来倍感凄凉。
铁笔太岁笑道:“古来仙佛一体,道佛虽是不同的两个修境,但殊途同归。”
说话时,钟声正好打在最末一杵上!
铁笔太岁忽然笑道:“我且问你,钟声共是多少?”
岳怀冰道:“钟声百零八杵,只有一音!”
铁笔太岁道:“钟已停撞,此音仍还在否?”
岳怀冰道:“本未停歇,为他不在,如是不在,撞它则甚?”
铁笔太岁频频点头,笑态可掬道:
“人凭缘份,物空始末,你既明白此理,也就不必饶舌多言了。如今可喜你智力已开,一切随心,但求不愧我心,皆可放手去做!”
“弟子省得!” “好好……”
铁笔太岁想是为了忽得此传人,自己本身仙业亦将大成,是以看来颇为高兴。
他频频点头道:“此后每夜子时皆来我处,我自传你仙法要诀了!”
说到这里,目光转着向他手中剑,伸手道:“剑来!”
岳怀冰忙自站起,双手恭呈!
铁笔太岁接过之后,在剑上连击三掌,发出“呛呛”一连三声脆响。
但见墨光闪烁,剑身无端地由鞘内跳出半尺,冷森森一蓬剑气,侵袭得人毛发为之悚然!
铁笔太岁眸子几乎合成了一线,低头逼视着手中剑,叹息道:
“苍鹰、苍鹰,三百年韬光养晦,还不能减下尔之凌厉杀气吗?”
说罢一只手握着剑柄轻轻拍剑出鞘。
一蓬黑漆光华,映得铁笔大岁眉发皆为之变色。
铁笔太岁手腕微振,剑身发出一片龙吟之声,游离的剑气,四下窜动不已。
忽见铁笔太岁张开了嘴,呵出一口白气,吐向剑身! 一连三口。
剑身吃他吐出的白气略一侵染之后,顿时安静了不少,铁笔太岁将宝剑入鞘,转递向岳怀冰。
岳怀冰恭接在手,退立一旁。
铁笔太岁道:“这口剑经六世高人使用,已深具灵性,今七世复出,剑上禁制已开,此剑仙家至宝,当今宇内已罕见其匹,你却当心施用,在未能与此剑心性相接之前,我先传你简易收发口诀,你施用起来,可以方便许多!”
说完,传授了他收发口诀。
岳怀冰灵智皆开,一点就透,不须盏茶时间,已完全领会贯通。
铁笔太岁复又要他当面演习娴熟之后,才感满意。
铁笔太岁打量着远近山势,慨然道:
“我久未出石,亦不知大雪山灵气若何,今见此正面主峰,有黑气一道,直下玄石,却是不祥之兆!”
说时伸手遥遥一指。 岳怀冰顺其手指处看去,并无所见,不禁微感诧异。
铁笔太岁这时眉头微皱,右手五指略一掐算,冷冷发笑道:“原来如此。”
岳怀冰道:“仙师可有什么发现吗?”
铁笔太岁冷笑道:“尉迟丹当年联合九老,共擒黑石公,将他镇压黑石峰下,我适忙于自身事无暇分身,当时我就觉出此举不善,果然日后生出许多事故来。”
叹息了一声,他冷笑道:“黑石公魔法高深,当世已罕有其敌,第二次事发之后,尉迟真人就不该再存姑息之心……如今看来,势得会第三次惹祸生非了!”
岳怀冰大吃一惊,道:“闻听这人魔法无边,老仙师你何不……”
铁笔太岁不待其说完,却含笑摇头道:
“我功业已成,不愿为此事再开杀戒,看来,这件事,你责任甚大。不过雪山主峰乃一吉地,料将不至就为此魔所毁灭。”
一面说,他一面垂首推思。
忽然面现喜色,笑道:“此事发展颇为耐人寻味,有惊无险,同恶相拼,更属可笑,你回去关照尉迟兄妹,凡事不可强自出头,最要紧乃在‘自守’这两个字上,外界事不必过问!”
岳怀冰恭身应是。 铁笔太岁道:“时已不早,我们回去了!”
说罢袍袖再挥,金光一闪,岳怀冰只感觉出和先前情形一般,身子一个倒折,全身大震了一下。
待他环身四顾,才霍然发觉到,原来此身又已回到了铁笔峰半壁之上。
铁笔太岁看着他点头道:“你循着来路自去,明夜子时再来!”
岳怀冰叩首拜别,却见铁笔大岁身下那块黑色石板,蓦地向后转动。
和他来时一般模样,石壁上先是火光一闪,旋即变为一只大火团,铁笔大岁身上向着火团上一撞,在火团疾转飞旋之中,消失无影。
岳怀冰向着石壁,拜了三拜,起身告别。
岳怀冰身子方跃上连接两峰之间的那片山脊间,即见迎面人影一闪,现出尉迟青幽窈窕的倩影。
站定之后,她不胜惊奇地打量着他道:“你上哪去了?找得你要死!”
岳怀冰见她说完这句话,脸上微有愠色,似在责怪自己模样。
当时抱拳道:“有劳青妹悬心,我只是到铁笔山上随便走走,不想此行竟然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尉迟青幽怔了一下道:“铁笔峰?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岳怀冰暗中佩服铁笔太岁果然仙法无边,当下含笑道:“青妹请跟我转回,我有话要告诉你!”
尉迟青幽忽然发觉到他手中长剑,不由惊异地道:“这把剑是在……”
岳怀冰道:“这口‘苍鹰’剑是我无意间在峰上石内得到,青妹请过目一赏!”说罢双手把宝剑送上。
尉迟青幽接在手上,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喜悦之情,道:“苍鹰……苍鹰剑?你……”
岳怀冰道:“此剑乃是铁笔老仙师三百年前故物,不意为我所得;并且我还见到了这位前辈仙人,面承了许多教益!”
尉迟青幽秀眉一扬,惊喜地道:“真的?” 随后她又摇摇头道:“我不信……”
说到这里,倏见空中白光一闪,现出苍须奴大头矮身的人影。
双方见面,苍须奴似乎才为之松了一口气道:
“原来小姐已经找到了,害得老奴白跑了一趟前山,差一点儿与那个婆娘打了起来!”
说罢,奇怪地打量着岳怀冰道:“岳少主你到底上哪里去了?”
岳怀冰微微一笑,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且转回冷香阁,容我细说一遍便知!”
苍须奴也注意到了尉迟青幽掌中那口剑,正待索着,岳怀冰已同着尉迟青幽举步向“冷香阁”走去。
像是梦幻一般,尉迟兄妹以及苍须奴听说岳怀冰道出一番经过之后,俱都呆住了!
尉迟青幽目睹着他说话时的神采,断定他所说一切,绝非虚语。
苍须奴却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只是当他亲手抽出了那口“苍鹰”剑细看了一番之后,他那张原本赤红的脸膛想系由于过度的兴奋,而变为一片苍白。
“不错……这口剑正是有宇内第一神剑之称的‘苍鹰’剑,三百年来,多少仙道有为之士,对此剑梦寐以求,想不到竟然会落在了岳少主的手上!由此更可证明宝剑择主这句话,诚然不错的了!”
尉迟鹏兴奋之下,不时问长问短,高兴地道:
“想不到这位老仙师仍然还在人间,我倒要去参见一下他老人家,你明天带我一块去如何?”
岳怀冰正想答应下来,忽然想到了铁笔太岁所说之言,当时面现为难状,未曾开口。
尉迟青幽在一旁冷眼旁观,却已看出,当下插口道:“岳二哥一定面承铁笔老仙师关照,不便代为引见。”
说到这里,目光一扫岳怀冰,浅笑道:“是不是?”
岳怀冰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道:
“铁笔老仙师确是这么关照过我;不过,我一定为鹏哥青妹再在他老人家面前关说,求其接见!”
尉迟青幽一笑道:“那又何必!缘份是不能勉强的事情,你果真这么说出来,不碰钉子才怪呢!”
尉迟鹏甚为羡慕地叹息了一声,道:“岳兄弟真是好造化,这些事一辈子也不会碰在我身上!”
苍须奴道:“少君不要妄自菲薄,这等仙缘,旷世难逢,铁笔老人不是也说了吗,天一门是当今领袖群伦唯一的正统法门,少君只要勤奋修为,还怕没有出头之一日吗?”
尉迟鹏站起来长叹一声,苦笑道:“你不要一天到晚给我打气,这些道理我比你懂得多!”
说完,怅然离室而去! 岳怀冰怔愕了一下,心里很是代他难过。
尉迟青幽看着哥哥的背影,微微点头道:
“这样很好,让他心里也想想,一个人自己不努力,别人无论如何也是帮不了他的!”
苍须奴忽然叹了口气,目视向尉迟青幽,呐呐道:
“小姐……老奴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尉迟青幽道:“还有什么讲不得的?你说吧!”
苍须奴顿了一下,才喃喃说道:“少君日来心情颇不安定,不知小姐可曾看出?”
“我看出来了。” 尉迟青幽皱了一下眉,又问道:“是为什么?”
他低下头想了想该不该说,过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道:
“老奴旁观者清,少君似乎是在为情所苦?” “为情所苦?”
尉迟青幽淡然一笑道:“你说我哥哥为情所苦?不会吧,为谁呢?”
苍须奴道:“为……” “你说吧,不要吞吞吐吐!” “是!”
苍须奴答应了一声,道:“会不会是前山的沈……姑娘?” “哦?”
尉迟青幽顿时一怔,想道:“你说的是沈雁容?” “老奴只是这么猜想罢了。”
“不会吧!”
尉迟青幽眼睛斜过来,瞟向岳怀冰,微微笑道:“好像沈家姑娘钟情的是我们这一位吧!”
岳怀冰窘道:“青妹何必说笑!”
尉迟青幽道:“我说的是真的,当初你在万松坪住的时候,我就不止一次地看见她去找过你!”
“有这种事?” 岳怀冰一怔,呐呐道:“但是我只记得与她见过两三次面而已。”
“你们见多少次面我也管不着,反正我发现她在你所住的草舍附近,不止一次地偷看你!”
岳怀冰想一想,以沈雁容那种性情,倒也不是不可能,一时也不便否认!
尉迟青幽眼睛又回到苍须奴身上,道:“你说我哥哥与沈家姑娘有私情?”
“老奴不敢这么说!” “那又该怎么说?” “老奴只是猜想,少君心恋着沈家姑娘!”
尉迟青幽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可能的!”
苍须奴道:“昨日老奴见少君在亭内苦思着什么,不时地低头叹息。”
“那不见得就是在想……”
她的脸色微微一红,女孩子家,当着男人面前,“谈”情“说”爱的总有点不大好意思。
“小姐听老奴说呀!”
苍须奴道:“老奴现身,少君发现老奴现身之后当时离开了!” “后来呢?”
“老奴过去亭内,发现亭内石桌上,有少君信手所涂的字迹。” “写些什么?”
“写的是一首诗!” “什么诗?” “是那首著名的唐诗——” 说完口诵道:
“怀君属秋夜, 散步咏凉天, 隔墙松子落, 幽人应未眠!”
尉迟青幽秀眉半颦道:“这并没什么呀!而且引用得不合时呀!”
“只是少君却把诗中的几个字改了!” “怎么改的?”
苍须奴即道:“少君第一句中的‘君’字改为‘妹’字,‘秋’改为‘春’字;第二句不动;第三句‘松子落’改为‘空思盼’;第四句‘幽人应未眠’却改为‘雁去声未残’。”
他顿了一下,接道:“如此一来,这首诗就变成了—— ‘怀妹属春夜! 散步咏凉天!
隔墙空思盼; 雁去声未残。’”
他窘笑了一下,又道:“小姐请想,少君是否在思恋着那位沈家姑娘?”
尉迟青幽脸色不禁微微一红,说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像……莫非他们之间……”
岳怀冰微微苦笑道:“果然这样,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沈雁容是十分聪明的人,而鹏兄却过于憨厚。”
“你是怕他吃亏?” “那倒也不是……”
岳怀冰道:“只是觉得,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放心吧,男人和女人交往,吃亏的总是女的一方!” “那倒不一定!”
岳怀冰持相反的意见,说道:“眼前双方敌对之形态已十分明显,我倒有些怀疑,沈姑娘是否有心情来……”
尉迟青幽想了一想,目光转望苍须奴道:“你的意见怎么样?”
苍须奴道:“老奴话还没有说完!”
他接下去道:“除了那首诗句以外,一旁还有几行小字,为少君所揩拭,但经老奴细认之下,尚能辨出!”
尉迟青幽怔了一下,问道:“写些什么?”
苍须奴道:“写的是‘投书已三日,思妹心渐残’!”
“他们之间莫非已有书信来往?” “老奴猜想如此。”
“不!”尉迟青幽轻轻一叹道:“看来我这个哥哥,真可能是单相思,对方多半不加理睬!”
苍须奴道:“老奴担心的是少君这么长久下去只怕难以振作!”
岳怀冰轻叹一声,说道:“再慢慢看吧!”
苍须奴又道:“日来老奴夜察主峰,见黑石峰顶彤云四合,黑气直贯,是不是将有变故……或是……”
尉迟青幽点头道:“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
她轻轻一叹道:“所幸岳二哥有了这番奇遇,又得了这把‘苍鹰’剑,为我们增加了一分实力。要是真有什么,我们也只有放手与对方一拚了!”
岳怀冰忽然想起铁笔太岁所说之话,就把黑石公可能将出的话,转告二人。
苍须奴登时大惊,道:“嗳呀!这可怎么是好?小姐,我们要赶快设法防止才是!”
岳怀冰道:“铁笔仙师关照说,要我们自守为吉,敌人很可能同恶互拚,铁笔仙师并且预测我们有惊无险!”
苍须奴这才松下一口气道:“要是真的这样可就好了!”
尉迟青幽道:“铁笔老前辈既有‘守之则吉’这句话,可见得我们本身防守工作还是极为重要,千万大意不得!”
苍须奴道:“这一点老奴懂得!”
说完他叹息了一声,好似心情很复杂,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顿了一下,他告辞而出! 这时天色已经微有明意。
尉迟青幽待苍须奴去后,才又把他与母亲见面情形,细细问了一遍!
岳怀冰知道先前她不谈这件事,是为了要面子,自己当时未曾细谈,也是基于这个道理,这时经她一问,遂不再隐瞒。
于是他乃将葛氏现身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只是将葛氏淫荡的表情、说话掩饰了一些!
尉迟青幽听完之后,竟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岳怀冰只是低头频频叹息不已。
尉迟青幽哭了一会儿,擦干泪痕,却是什么也不再多说,辞别自去!
尉迟鹏静悄悄地来到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从他焦急的神色里,可以看出来,他像是在等候着一个人!
夕阳一片,由看来像是裂开的山谷照射进来,正好照射着他那为情所伤、沉郁而不开朗的脸。
尉迟鹏坐在亭里,不时地向着侧面的一条山道上张望着,由此通向前山摘星堡,大概只有三四里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