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2885】网络文学何以有效对接文学传统,网络文学的生产机制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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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学在中国的兴起、发展、繁盛,不过短短的二十年时间,从读者对网络文学的追捧到网络文学产业化趋势的形成,从文学界对网络文学的批评质疑到学术界倡导建立网络文学评价体系的努力,网络文学作者从业余网络“写手”到年收入千万元的“大神”,网络文学网站从个人论坛到上市公司,网络文学已然成为当下最具时代特色、最富有活力的大众文学样式。将中国网络文学与好莱坞的电影、日本的动漫、韩国的电视剧并称为当今四大文化奇观,道出了这样一个事实,网络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以来的新文学谱系是不同的。作为通俗文学的网络文学对应的是“纯文学”,作为大众文学的网络文学对应的是“精英文学”,作为借助互联网媒介传播的网络文学对应的是“纸媒文学”。网络文学受中国传统文化的滋养,应时代而生,主要吸收了古今中外通俗文学及影视、游戏、动漫等大众文化的经验。网络文学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与不足,需要以传统文学为参照系,有效对接文学传统,与传统文学融合是中国网络文学提升内在品质、扩大世界影响力的出路。

网络环境下的类型小说创作之所以能够突破类似台湾武侠文学的“地下”状态,最大的原动力正在于技术的支持。总结台湾武侠小说由盛而衰的根本原因,主要在于三点:其他娱乐产业的兴起和替代效应;著作权保护缺乏,创新成本过高,金钱的吸引力迫使出版社和写作者倾向于自我重复,无法满足类型小说阅读者的需求;金庸的市场效应配合金学浪潮,进一步将武侠领域边缘化。然而,在互联网环境下,由于技术取消了空间的限制,将写作、发表、出版和销售压缩到写作者-阅读者的扁平结构中,从而能以极为低廉的交易价格,同时维持庞大的阅读需求和庞大的写作群体。早在2012年5月,盛大文学就签约作家160万人,注册读者1个亿,拥有超过600万部小说,每天更新的小说字数平均8000万。没有任何一个娱乐类型可以提供如此快速且巨大的内容更新,姑且不论其中的创新性,仅仅是“追上写作进度”已经可以满足绝大多数读者的阅读需求,无论他们的阅读速度多快,需要的阅读量多大。不可思议的供给突破了市场的限制,更重要的是,正是“技术+文学”所导致的这种创作爆炸和看似无限的生产动力,激发了整个文化生产领域的内容源头变革,从而将资本引入这一生产领域。随着网络小说改编的《步步惊心》、《裸婚时代》、《甄嬛传》等电视剧的热播,加上《鬼吹灯》、《斗破苍穹》等改编成网游的潮流,网络文学已不再是局限于读者、作者、网站的小生意,而是文化创意源头,数百亿元产业的源泉。即使现在有一百个金庸,也无法对抗这个巨大的市场,更勿论从合法性上将之取消。它已经巨大到绝不可能继续维持“地下”状态,而必须成为“正统”文学生产体制的一部分。

这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网络文学道路已经显示出其独创性与可行性。中国现代文学主张“人的文学”“活的文学”“真的文学”,文学要为现实、为人生,表现自我,以现代精神和现代形式对古典文学进行全面革新。鲁迅、巴金、茅盾、老舍等人的小说借鉴吸收了西方现代主义小说和现实主义小说的传统,创作了现代白话小说的经典作品。受外来文学的影响,中国现代小说常见浓墨重彩的心理描写,运用多线并进的结构形式,刻画“哈姆雷特”和“堂吉诃德”式的主人公,艺术含量和思想密度大,小说风格滞重、沉郁、苍凉。与中国现代文学相比,网络文学是“轻”的文学,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讲述奇人奇事,叙述人物的困境和愿望的实现,故事跟着人物走,人物跟着理想走。与纸媒小说相比,网络连载几乎不受篇幅限制,拓展了网络小说的内容空间,出现了大量数百万字的超长篇网络小说。它们将故事的戏剧性和曲折性扩大了,主角处在各种矛盾与困境中,一步步地成长,不用隐喻,不跳跃,不用读者猜谜,将所有的场景、对话,所有的故事过程,如实道来,一点点地展示给读者,把读者带到快乐阅读的体验之中。与那些在文学期刊上发表的小说相比,网络小说故事性强,结构显得简单,人物形象类型化,人生含量与艺术含量相对要稀薄,更注重娱乐性,风格上轻松、明朗,充满谐趣。

也就是说,技术为原动力的逆袭所带来的真正冲击与挑战,应当在网络类型化小说的生产体制中寻求。在强调这种生产机制可能的社会意义之前,我们必须在文学内部回答:作为一种“文学”生产体制,而非仅仅是技术促进生产的模式,网络文学及其生产是如何发生的?它“新”在哪里,究竟与传统的文学生产有何不同?

网络小说没有现代主义小说的先锋探索意识,几乎没有隔膜、荒诞、虚无的精神体验,没有充满象征色彩的寓意系统。网络小说对接的是中国古代“小说是劝人的”传统,承载基本的道德价值观,是非判断分明,包含仁、义、礼、智、信,善恶有报、有情人终成眷属等正能量价值观。但网络小说并没有停留在古典的道德价值观上,而是和现代小说相通,融入现代的价值理念,表现个人勤奋努力的意义。网络小说讲述的多是奋斗者的故事,也都是有尊严者的故事,设定世界以人物为中心存在。

读什么:“设定”

欧美发达国家的历史表明,经济现代化社会程度越高,通俗大众文学越繁盛,大众文化产业在国家GDP中所占的比重就越高。网络文学在中国繁荣兴盛,有其特殊的历史文化土壤。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经济蒸蒸日上,社会现代化的程度愈来愈高,人们休闲娱乐的文化需求越来越多,网络文学以颇具时代性的轻松故事满足了读者的阅读需要。

第一个问题:网络文学的看点是什么?人们为什么要阅读网络文学,与其他文学形式相比,阅读中追求和获得的东西是否存在差异,如果有特殊性,是什么?

网络文学的时代性主要体现在网络文学在精神内质上与当下读者的心意相通。好的网络文学作品读来轻松、好看,不“烧脑”,满足了读者的梦想要求,所以,网络小说常被称为“爽文”。网络小说中常见的主角“升级”“逆袭”的人生道路,既是对读者愿望的满足,也是一种时代内在精神肌理的体现,它传播的是一个年轻人只要努力就能获得成功的时代理念。个人通过奋斗不断变强,一路收获友谊、爱情的故事模式很套路化,却符合当下大众读者的心理期待。从表面上看,那些数百万字的网络小说故事多是想象性的,但从小说内在的气韵来看,写作者在和读者互动中更新作品,与读者的情感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网络小说也有贴近现实的类型:那些婚恋小说,写尽现实中一地鸡毛的故事,把历史转型期人们的住房问题、情感困惑展示给读者;那些青春校园小说,以轻盈的故事叙述青春爱恋之路,守望真情,回望青春的迷茫焦灼,让同类身份的阅读者获得感同身受的心灵共鸣;来自社会各个行业的作者,以写实的故事展现了他们独特的人生轨迹,打开了人世百态的样貌。

这个问题相当自然,在研究中却很棘手。崔宰溶在《中国网络文学研究的困境与突破》中,将之重新表述为:

网络小说以好看的故事吸引人,对接的是中国古代文学“说部”的传统。巧妙设置悬念,环环相扣的故事矛盾,紧张曲折的情节,充满个性魅力的主人公,是网络小说吸引读者的常用方式。仙侠小说思接天外,架起新的幻想世界,凡人成仙、成神,各种秘籍、法宝,魔族、星际、仙界、四海八荒的世界设定,不难见到中国神魔小说、西式奇幻、古代仙侠、现代武侠小说的流风余韵。言情故事的叙事模式多与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现代爱情故事相通。穿越小说的主角回到虚拟的历史中,展开冒险,体验精彩的人生。网络故事的场景设定是虚拟的,但人物的精、气、神是当下的。

如果说网络文学真的具有真正的革新意义,这就等于说它与传统文学完全不一样,结果我们不得不面临两个难题:它到底是不是“文学”?既然所有的传统文学理论都失去合法性,那么我们应该以怎样的尺度来评价和理解它?这简直是两头为难的困境。

网络小说要吸引读者,常采用一些基本的故事套路。这些套路是通俗小说模式的有效运用,是符合读者阅读心理的。这是网络小说面临的困境之处。受商业化的驱动,网络小说需要快速更新,借用套路,是难度最小的写法,导致许多部小说好像是一部小说,跟风、同质化倾向严重。网络小说是有高下之分的。好的网络小说作品是那些适当借用小说套路,但不依赖套路,而是发展、超越套路的作品。即便是借用同样套路的作品也有高下之分,决定作品质量的不仅是故事模式,还有语言表达能力,对故事结构的把控力,对生活的洞察力,故事中人情事理的合理性,类型领域的开拓性,细节深处的表现力等。在这些方面,网络文学需要向传统文学学习,网络作家需要拓展阅读视野,深入生活、把握时代、适当沉潜、提高修养、勤奋创作,超越商业化的局限,提升作品的艺术境界。

这个两头为难的困境,对于兴致勃勃的普通阅读者来说其实并不存在,悖谬的是,它正是崔以及其他网络文学研究者所采取的文学理论进路本身造成的。正如“新阅读:文学的焦虑和挑战”一章所努力呈现的,从浪漫主义到后现代文学理论的发展,核心问题正是要寻找一种“理论”的方式,来对抗18~19世纪在制度规范和文学理论层面相伴而生的“天才-作者”和“作者-作品”中心论对“商业化写作”的遮蔽,讨论如何在文学理论的框架下,给随着市场发展而日益凸显其影响的商业化写作以合适的位置。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是本雅明及整个法兰克福学派的精英-大众文学划分,还是罗兰·巴特及其他后结构主义者对于作者与作品中心地位的直接破除,都是一种认识论意义上的解决之道,是对所谓“传统文学”之唯一主体性和确定性的消解,而不是要继续坚持“文学”的神圣性,在此架构下讨论商业化网络小说写作的“特殊”神圣性。

网络作家唐家三少有意将自己的作品打造成中国的《哈利·波特》,起点中文网将美国的漫威作为网站的发展目标。这样的目标定位意味着网络小说为游戏、动漫、影视提供故事脚本,需要“开脑洞”的创意,需要既能娱乐读者也能启示读者的精美故事。商业资本的注入是网络文学的发动机,从电子付费阅读到粉丝经济的形成,从网络文学到IP文化产业,文学插上网络的翅膀,有了更广泛的社会影响力,这为网络文学提供了历史契机。同时要看到,网络文学商业数据的成功与文学艺术价值之间存在不平衡,网络文学作品数量惊人,但原创性低,有独特艺术个性的网络作家少。优秀的文学无一不是在和已有的文学传统的竞赛中获得成长的。只有依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依托中国蓬勃向上的发展态势,融合世界优秀文学传统,借鉴吸收西方文化产业发展的经验,不断提升内在品质,中国网络文学才能开辟更为广阔的天地。

也就是说,崔所观察到的研究中的左右为难可能并非真实存在的“困境”。即使网络文学确实不是那个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的文学理论都失去了合法性,而只是在一个新的技术时代条件下,给之前的解决方式提出了新的挑战:当商业化写作已经无法被简单地扫除到“大众文学”的低端范畴,且也并未走向“作者的死亡”和“读者的狂欢”时,“宏大叙事”不但没有被消解,反而出现加强的趋势,面对这种现实,应当如何重新理解写作者、写作、阅读和整个生产的社会意义?

这将我们带到“如何认识”的问题。崔宰溶受詹金斯对美国粉丝文学研究的影响,在网络文学研究领域内第一次引入“粉丝理论”和麦克拉夫林的土著理论,倡导运用网络文学讨论者使用的语言来重构参与者对网络文学的理解和批评。

土著理论由豪斯顿·巴克提出,他分析了美国黑人文化中的布鲁斯音乐,认为后者是缺乏文化权力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自己建立的文化批评体系。麦克拉夫林将之扩展到文化批评理论研究的层面,用来理解更广泛领域内的日常文化,特别是消费行为。“对我来说,批评理论的关键就是对既有支配性范式的不信任,以及努力提出问题的姿态”,在此基础上,他对“理论”做了一个去精英化的重构。“理论就是‘想当然’的反面”,无论进行“理论”思考的人是知识精英,还是普通的文化受众,也无论其思考是否系统、深刻,只要在尝试看透文化现象的表层,进而把握“运行方式和结构”,就是在制造“理论”。通过这一重构,文化普通受众对文化产品的消费过程,得以摆脱法兰克福学派所假设的被动接受者的形象,而被刻画成一种日常生活“文化批评”的实践者。

这一研究路径实际上延续了罗兰·巴特之后以读者代替作者作为意义生产中心的做法,但其特殊性在于,它将分析对象从“文本”在阅读过程中的意义产生,替换成读者讨论、理解和分析“文本”的一整套理论。经由这种变换,“文本”的意义退居次位,“读者”的理解以及读者之间认知的互动,成为研究的中心。

崔的理论引介是极有洞察力的,土著理论对于文化产品消费的认识正符合网络文学阅读的现实。从一开始,网络文学便是围绕着写作者和读者之间不停息的阅读、交流、讨论而发展起来的。从各种评论、论坛转帖,我们都很容易发现,与对传统文学作品的讨论不同,网络小说的讨论者最关注的并不是写作风格、文笔优美与否、情节是否吸引人,甚至不是对单一人物性格的分析或褒贬。他们关注的恰恰是文学作品所构建世界的“运行规则和结构”。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通过对龙的天空网站评论帖的内容分析来加以考察。

阅读者在意什么?

龙的天空,作为中国最早最大的原创文学网站,自从错失了VIP收费的机会之后,几乎已经完全退出了原创的舞台,2008年更由于合同纠纷被强制封站。在此之后,由网友们捐款重启的“龙空”,彻底走上了原创评论网站的方向,各大原创网站的知名写作者、活跃评论者、想要学习如何获得更多关注的新手、想通过评论和推荐在浩瀚书库里选择合适小说的读者,都活跃在这个空间里。2013年3月8日,“龙空”发表最新公告:“评论是龙空的根本——写在龙空第三纪三周年之际”,确认了作为原创评论网站的最终定位。

“原创评论区”因此成为“龙空”最为重要的板块,虽然常有变动,但评论内容总体来说比较稳定,经常出现的类别和功能大致可以总结如下。

表5-1网络文学读者在讨论什么?

这个地方文化系统包含了日常文化领域里的大部分角色和功能,但其中的“设定”却相对较难找到现实的对应物。“设定”是什么?这类主题主要包含什么样的讨论?

给都市主角一个储物空间的能力,做哪行最赚钱?

西幻世界干净整洁,贵族讲究礼仪是生产力决定的?

穿越成崇祯,你有信心翻盘吗?

战力讨论:一个宅男如何杀死一个强力吸血鬼

如果世界上人类的一切都重置,又如何?

如果林冲重生为林黛玉,红楼梦故事会如何发展?

在你穿越之后,如果未婚妻来退婚,应该如何处理?

悟空、玉帝和恐龙谁更早?

……

以上是在历年讨论帖中随机提取的有关“设定”的讨论主题。面对这些问题,非网络文学阅读者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更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对背后的意义进行解释。从中探讨网络小说及其阅读的逃避性?将之解读为网络平台上人类想象力的爆炸?或者,干脆采取选择性无视的态度,将其中较为合理的部分处理成网络文学的积极意义,过于“无稽”的讨论,如“如果一条龙来做1000年的皇帝,一个古代王朝会发展成什么样”,大概正可以说明大多数网络文学读者确实文化素质不高。

但是,以上理解方式对网络文学的内部讨论者来说,更加莫名其妙。在圈内人看来,这些关于“设定”的议题显然相当严肃且有趣,否则不可能长期吸引众多ID加入,并一直保持热烈讨论的态势。那么,他们觉得有趣的点在哪里?讨论的目标是什么?怎么评价这些讨论的好坏优劣?

“设定”,不是故事大纲,它一般不涉及具体故事的进程;也不是母题,它远比母题要复杂。设定更接近于一套世界观,如果用游戏来做比喻,大概类似于游戏规则。关于设定的讨论,往往发生在小说创作之前,或者在创作过程当中。作者经常把自己构想的设定拿出来与同伴交流,在讨论中不断验证或者推翻设定的“合理性”,从而推动小说的持续发展。崔宰溶的论文虽然没有专门讨论“设定”,但他注意到了网络小说“千篇一律”中的差异性,并使用了一个非常精妙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