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官方所有网站】在线阅读,一九八五


西莉亚重返新泽西州费尔丁-罗思后,人们起先表现出来的欣喜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
马丁从英国报告了动物遭难的消息,这首先打击了那种情绪。接着总公司里突然发生了一场大悲剧,投下了一片笼罩一切的阴云。
那是一场事故——至少博恩顿警方后来把它归到“事故”一类——正发生在西莉亚回公司才三星期的一个工作日。
上午九点还差几分钟时,西莉亚那配有司机的公车上了公司停车场的最高层,开到通办公大楼的玻璃天桥入口附近。西莉亚的司机紧靠天桥左侧把车停下,因为——据他后来说——车还在街上时,他已从后视镜里发现了霍索恩先生的罗尔斯-本特利在他后面不远。司机知道总经理一向把车停在靠外墙的老地方,位于西莉亚停车处的右侧,所以给他留出了通道。
司机拉开了车门,西莉亚下了车,这时她才看到萨姆的车。她先是看到那与众不同的车头正沿下一层停车场的坡道向上驶来,到驶抵最高层时才看见了整个车身。
西莉亚准备同往常一样,与萨姆一起走去乘专用电梯,于是就停步等着。
只见那漂亮的车——这萨姆多年来引以自豪的心爱之物——正平稳地缓缓驶来。
接着出事了。
突然,车上那大功率的罗尔斯-罗伊斯发动机一声吼,轮胎刺耳地吱一声,那沉重的车子顿时向前猛冲,其速度之快是较差的车无法办到的。只见银闪闪、灰乎乎的一团从西莉亚和司机的身旁一掠,越过萨姆平素的停车处,直向前面的墙上冲去。那齐肩高的墙上没有遮栏,是唯一把停车场在空中围起的东西,离地面大约五十英尺。
轰然一声巨响,墙被冲破,车子飞出去消失了。随后的这一瞬间对西莉亚来说似乎长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从下面看不到的地方传来重物落地的砰然一声,以及金属崩裂、玻璃粉碎的声音。
司机冲向围墙的豁口边;西莉亚第一个冲动是要跟去,但控制住了,一转念便回进车里,用车上备的电话报警。她报了出事地点,要他们火速派来警官、消防车和救护车;然后打给公司的总机,要已来上班的医务室医生立即去停车楼底层西边。西莉亚这才走到被萨姆的车撞出的豁口,向下张望。
她见到的景象使她毛骨悚然。
原先的豪华轿车已翻了个底朝天,全毁了。车子显然是头先着地,既从五十英尺高处掉下,车头就撞进了车身里,变形了的车子翻了过来,车顶也瘪了。虽然没有起火,却在冒烟。一只扭曲了的车轮还在乱转。
幸而车子掉下的地方是块空地,当时下面没有人,除了一些灌木和青草外,没有其他可损坏的东西。
这时有几个人朝摔坏的车跑来。西莉亚听见一些警报器的嘶叫声越来越近。然而罗尔斯-本特利已摔成这样,看来车里的人难以幸存。
情况就是如此。
消防队的营救人员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萨姆弄出来。这工作叫人很不好受,但他们做得不慌不忙,因为有个医生进车看了,证实了显而易见的估计——萨姆已当场死亡。
照管这事的西莉亚给莉莲挂了电话。尽可能婉转地通报了这一噩耗,同时劝她不要到现场来。
“要是你愿意,”西莉亚主动说,“我马上就过来。”
没有回话。过了会儿莉莲说,“不必了,我需要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她的声音听起来飘忽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她已备受痛苦,此刻又成新寡。西莉亚在想,妇女需要承担多少痛苦啊!
莉莲说,“过一会儿我来看萨姆。你们把他送到什么地方,请通知我一声。好吗,西莉亚?”
“好。我来接你,要不就在那里等你。” “谢谢。”
西莉亚给朱丽叶挂电话,接着又给朱丽叶的丈夫德怀特挂,但都没有找到人。
接下来她把负责公众事务的副总经理朱利安·哈蒙德召到办公室,指示说,“立即在报上登出萨姆去世的讣告。说这是一次不幸的事故。我要强调‘事故’一词,免得别人胡乱猜疑。你不妨说可能是加速器出了故障,以致车子失去了控制。”
哈蒙德提出异议说,“没人会相信这话。”
西莉亚这时真想哭,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把对方顶了回去,说,“别争了!照我说的去办。立刻就去!”
哈蒙德离开后,她想她要为萨姆办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只要她能办到——保住他面子,不让人说他是自杀。
但对于和萨姆相熟的人来说,自杀是一目了然的。
看来很可能是萨姆在蒙泰尼问题上感到绝望和内疚,被这思想负担压垮了,见到前面停车处的墙,突然想到不如一死了结,就将油门一脚踏到底,朝那不怎么结实的护墙冲去。据萨姆的朋友私下议论,这符合萨姆的特点:
他记得那停车处下边是块空地,摔下去不会伤着别人。
西莉亚心里还有点不踏实,感到内疚。她不清楚,是否萨姆早有轻生之念,前几次只不过让理智占了上风?他那天把车开上坡道看到西莉亚——西莉亚信心十足,管理着公司,行使着职权;而如果客观情况没使两人的地位突然这样颠倒过来,那职权本应属于他——是不是萨姆当时……?她不忍问到底,也永远问不出个答案。
他脑子里不断出现另一想法:那是她回公司第一天在他办公室里,他对她说,“……还有件事,那事你不知道。”过一会儿又说,“我决不会告诉你。”
萨姆那另一秘密是什么呢?西莉亚猜不出。不管是什么事,萨姆既死,这事也就无从知晓了。
应死者家属要求,萨姆的丧事只有亲友参加。公司去的唯一代表是西莉亚,由安德鲁陪同。
在殡仪馆的小教堂里,西莉亚坐在很不舒适的折叠椅上;一个不认识萨姆的殷勤牧师单调地说着他那一行的陈言老话。她极力想抹掉现实,回忆那丰富多采的桩桩往事。
二十二年前——萨姆让她当新药推销员……萨姆参加她婚礼……她选定萨姆,准备跟在他后面在公司里一路晋升上去……在纽约的销售工作会议上,萨姆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为她辩护:“我站在这里,要你把我也算进去……
如果我们竟然以这种方式让她离开这间屋子,我们就都是眼光短浅的大傻瓜”……是萨姆力排众议,把她安置在快速道上……擢升她先到门市产品部门,后又让她负责拉丁美洲的业务:“将来的销售就靠国际市场了”……萨姆在议论他自己的晋升和他的两位秘书时说,“我猜想,他们准是交替着口授书信。”……萨姆这个英国迷对在英国设立研究所很有远见,他说,“西莉亚,我要你成为我最得力的膀臂。”……萨姆因判断失误,已赔出了声誉,现在连性命也搭进去了。
她感到安德鲁在她身旁动了一下,递过一条叠好的手绢。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泪流满面。
也是应死者家属的要求,只由莉莲和朱丽叶两人送萨姆的灵柩到墓地。
西莉亚离去前和她俩讲了几句。莉莲脸色苍白,似乎已气息奄奄;朱丽叶的面容和眼神显得很硬气,看来在整个仪式中没有哭过;惹人注意的是德怀特没有出席。
随后几天,西莉亚力争把萨姆的死因正式宣布为事故。她成功了,据她向安德鲁讲,原因主要是“似乎谁也不忍心为此争辩。再说,萨姆没办人寿保险,不牵涉经济赔偿问题”。
合情合理地过了两个星期,公司董事会遴选新的总经理。人们认为这只是走走形式,西莉亚一定会当选。
董事会结束才几分钟,塞思·费恩哥尔德就来到西莉亚的办公室,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受命通知你,”他说,“其实我真不愿意来,但是还得说,总经理一职不准备给你。”
西莉亚没反应,他接着说,“你可能不相信,这确实不公平。可董事会里仍有几个人就是不喜欢让妇女当家。”
“这我相信,”西莉亚说。“有些妇女干了一辈子才发现这一点。”
“会上争论了好久,有时争得不可开交,”塞思说。“董事会分成两派,有几个人大声疾呼,坚决要选你。但反对者毫不退让。后来只好折衷。”
据塞思透露,已任命了临时总经理。他叫普雷斯顿·奥哈洛伦,是个退休的银行总经理、费尔丁-罗思多年的董事。他已七十八岁,走路要靠手杖。
他虽是受尊敬的理财专家,可对医药一行所知甚少,主要只限于在董事会上了解到的一点点。
西莉亚见过奥哈洛伦几次,但了解不多她问道,“这‘临时’二字什么意思?”
“奥哈洛伦答应至多干半年。在这段时间里,董事会要正式任命一位总经理。”塞思苦着脸说,“我还是告诉你吧,有人提议到公司外去物色人。”
“明白了。”
“我想我本不该说。不过老实讲,西莉亚,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一定说,‘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然后拂袖而去———分钟也不耽搁。”
她摇摇头表示不同意。“我要是那样做,别人会说,‘多像是女人所为!’而且我答应回来做善后工作,我要做下去。等做完了,反正……嗯,咱到那时再说吧。”
这次谈话使她记起多年前萨姆和她的一次谈话。当时让西莉亚当推销业务训练部的副主任而不是正职。据萨姆说,原因是“公司里有的人接受不了,现在还接受不了”。
她想起一句法语:事物千变万化,万变不离其宗。
“你觉得太伤感情了吗?”安德鲁在晚餐桌上问。
西莉亚略一思索后回答,“我想是这样,老觉着太不公正。不过,奇怪的是,我又觉得不像前几年那样难受了。”
“我也是这样看的。要不要我告诉你什么缘故?” 她笑了。“请讲吧,大夫。”
“因为你已是实现了自己抱负的女人,亲爱的。你在哪个方面都这样。
你是男人可能有的最贤惠的妻子,是最慈爱的母亲;你机灵、负责、干练,超过大多数男人。你已千百次证明了自己出众,所以不再需要什么头衔,因为了解你的人都了解你的价值——包括费尔丁-罗思董事会里那些大男子主义的蠢货在内,他们中谁也顶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今天的事不应引起你丝毫不快的原因就在这里。因为作出这决定的人大为失算,迟早他们会发现这点的。”
安德鲁停下了。“对不起,我并不想大发议论,只不过想摆一摆事实,或许会使你高兴起来。”
西莉亚站起身,伸出两臂搂住他,在亲吻他时说道,“如你所说,你真的已经使我高兴起来了。”
第二天,温妮生了个壮小子。这喜事不仅使温妮和汉克高兴,乔丹一家也人人高兴。莉萨从加利福尼亚州,布鲁斯从宾夕法尼亚州都打来电话,向温妮热烈祝贺。
温妮和往常一样,大大咧咧、从容不迫。“就像我中了头彩似的。”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满意足地说,“或许汉克跟我下次该生个双胞胎。”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们扯进这里面去呢?”
洛德信心十足地说,“因为我们到手的这些材料会有用处的,我们自有办法来处理它。”
洛德此时反倒顾虑全消了。至于理由,他一时理不清楚,只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心里十分坦然、镇定。就在刚才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已定下了将要遵循的最佳方案。
他对萨姆说,“喏,前一段时间我认为这种事可帮助我们的心得宁过关,不过那问题已解决了。但是,还会有别的问题、别的药品、别的新药申请需要获得批准,不能再像心得宁那样遭到毫无道理的拖延。”
萨姆吓了一跳,说,“你该不是建议……”
“我不是要建议什么。无非是想,迟早有一天,我们肯定会再次碰上那个麦司,如果他给我们添麻烦,我们手里就有对付他的枪弹。所以我们现在还是什么也不干,把事儿留待以后再说。”
萨姆已站了起来,一面在思考洛德刚才的那番话,一面烦躁不安地在室内来回踱着。最后他大声说,“或许你说得对,可我不喜欢这种事。”
“麦司也不会喜欢的,”洛德说。“不过,请允许我提醒你一句:是他犯罪,不是我们。”
萨姆似乎要说点什么,却给洛德抢了先。“到时候,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就由我来干好啦。”
萨姆勉强地点点头。这时洛德心里暗自说了一句:没准儿我还乐意干哩!
一九七五年初,西莉亚再次晋升。
她的新职务是负责药品销售的主任,相当于一个分部的副总经理,地位仅次于分管销售与营业的副总经理之下。对一个从新药推销员做起的人来说,这是出色的成就;对妇女来说,就更了不起了。
不过,西莉亚近来注意到一件事:在费尔丁-罗思内部,她是个女人这一点似乎已变得无足轻重了。人们对此已习以为常,现在是以她的工作成绩来判断她的——这也正是她一向希望的。
西莉亚很清楚,她这情况并不适用于大多数的企业,也不适用于普通妇女。但是她相信,这情况表明妇女登上企业最高领导层的机会在增多,而且会越来越多,就同一切社会变革那样,总得有人当先驱。西莉亚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她至今从未参加女权运动。一些新加入这运动的妇女摇唇鼓舌,滥施政治压力,使她感到难堪。似乎谁要对她们的高谈阔论表示异议,哪怕是男人们真诚的不同意见,她们就统统斥之为大男子主义。而且很显然,不少这样的妇女本身既一事无成,于是把搞这类活动当成了自己的事业。
西莉亚担任新职之后,直接和萨姆·霍索恩接触的机会比过去三年少,但萨姆明确表示:她随时可去见他。“西莉亚,你如见到公司里有什么重大的事办错了,或者想到某件我们应做而未做的事,我乐于听听。”这话是她任总经理特别助理的最后一天萨姆对她说的。当时,西莉亚和安德鲁正应邀在霍索恩家晚宴,莉莲·霍索恩举杯说,“祝贺你,西莉亚。但从我个人着想,我真不愿你升迁,因为你使萨姆省了不少心。而今后我倒要为他多操心了。”
朱丽叶·霍索恩也在席上。她已满十九岁,眼下从大学回家来小住。她已是个漂亮、文静的年轻女子,看来完全没有那种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的毛病。陪她的是位潇洒而有趣的青年。朱丽叶在介绍他的时候说,“我的男朋友,德怀特·古德史密斯。他学法律,将来当律师。”
安德鲁夫妇对这两个年轻人的印象不错。西莉亚想起了往事: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朱丽叶和莉萨两个穿着睡衣的小不点儿还相互追逐呢——真像是不久前的事。
莉莲祝完酒后,萨姆含笑说,“有件事西莉亚还不知道,因为我也是今天很晚的时候才见到并签掉那份报告的。那才是西莉亚真正的升迁。她如今在‘走廊层’专用车道上有自己的停车处了。”
“哎呀,爸爸!”朱丽叶喊了一声,又对她的朋友说,“那就好比被选进了纽约的名人馆一样。”
所谓“走廊层”,是指费尔丁-罗思大楼旁那座车库和停车场建筑的最高一层,专供公司最高层领导使用。他们把车停在这里后,可方便地穿过一条玻璃走廊,进入对面的主楼,再乘专用电梯,一下子到第十一楼“领导层”。
萨姆是“走廊层”的使用者之一。他开的那辆银灰色罗尔斯-本特利轿车每天都停在那儿。身为总经理,他有权乘坐配司机的豪华轿车,但他不干。
公司里职务较低的人使用层次较低的停车场,然后要乘电梯下到地面,穿过空地,进入主楼后再上楼。
晚宴结束前,大家又善意地和西莉亚开了一阵玩笑,说她“双料的升迁”。
回家时由安德鲁开车,他对西莉亚说,“多年前,你决定把自己的事业同萨姆拴在一起,如今已完全证明你这决定很有眼光。”
“是啊,”西莉亚说,接着加了句,“最近我为他担心。” “为什么?”
“他比从前紧张了,碰上不顺心的事就烦得要命。我想这两种情况同他身负重任有关。不过他有时还一声不吭,好像有心事又不愿告诉人。”
“即使不为萨姆的心思操心,你的担子也已够重了,”安德鲁提醒她。
“我想你说得对。乔丹大夫,你一天比一天聪明了!”西莉亚感激地捏了捏丈夫的胳膊。
“别挑逗开车人的情欲,你在分散我的注意力。”安德鲁对她说。
过了几分钟,他又问,“提起把事业拴在命运之星上,那个把他事业拴在你身上的小伙子怎么样啦?”
“你是指比尔·英格拉姆?”西莉亚笑了。她总记得英格拉姆初次得到她好感的情景——那还是在纽约与四方-布朗广告公司举行的会议上。“比尔一直在国际业务部工作,是拉丁美洲那一摊的主任。我过去担任过这个职务。我们正在考虑提拔他,把他调到药品销售部门去。”
“不错。看来他的命运之星也选对了。”安德鲁说。
西莉亚正为自己的晋升感到高兴,插进了一件令她哀伤的事:特迪·厄普肖在伏案工作时因心脏病发作死了。
特迪死前仍旧是门市产品销售部的经理。他对这个职务相当满意,干得很愉快也很出色。他如不死,一年之内就可退休了。西莉亚对特迪的死很悲痛,她以后再也听不到他生气勃勃的声音,见不到他那走路时坚定有力的脚步,也看不到他谈兴正浓时像弹跳着的球一样的圆脑袋了。
安德鲁随西莉亚和公司的其他人参加了特迪的葬礼,伴送着灵车去基地。这是三月里一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雨下得很大,寒意袭人。送葬的人们撑着被风吹得摇晃的雨伞,在外衣里瑟缩着。
落葬后,几个人去了厄普肖的家,西莉亚、安德鲁也在内。特迪的妻子佐伊这时才把西莉亚拉到一旁。
她说,“乔丹太太,特迪生前非常敬慕你,他觉得在你手下工作是一种荣耀。他常说,只要你在费尔丁-罗思,这公司就总有一颗良心。”
听了这话,西莉亚很感动。她回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注意到特迪的情景。
那时她在沃尔多夫的推销人员大会上刚发了言,就当众受到羞辱,被责令离开会场。往外走时,她看到有几个人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厄普肖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也非常喜欢特迪。”西莉亚对佐伊说。
安德鲁后来问起西莉亚,“厄普肖太太给你讲了些什么?”
西莉亚告诉了他,还说,“我不是总够得上厄普肖心目中的典范人物。我还记得你我在厄瓜多尔那次吵架,那次争论。当时你指出我有些方面没考虑到道德良心。你那话很对。”
安德鲁纠正她说,“那时我们两人都对,因为你也提到一些我做过的和该做而没有做的事。不过我们俩都不是完人。我倒同意特迪的看法,你就是费尔丁-罗思的良心,在这点上我为你感到自豪,希望你永远这样。”
四月给全世界捎来了大好消息,从小范围的意义上说,对费尔丁-罗思也是如此。
越南的战事结束了。对不习惯于吃败仗的美国来说,这是场惨败。杀戮的悲剧收了场,面前的任务虽说艰巨,但不那么血腥残酷。这就是医治国家的创伤——自南北战争以来,数这次创伤在国民中造成的分歧最剧、造成的痛苦最深。
一个晚上,安德鲁和西莉亚在看电视,看完美国军人终于蒙羞受辱地全部撤出西贡的情景,安德鲁预言,“创伤造成的痛苦在我们这一辈子不会完结。对于我们卷入越战是否正确这一问题,从现在起,两百年以后历史学家们还会争论不休的!”
“我知道,我的话出于私心。”西莉亚说,“不过我想到的只是谢天谢地,战争总算在布鲁斯到达服役年龄前结束了!”
过了一两个星期,费尔丁-罗思最高层的人们感到万分喜悦。他们得到消息,蒙泰尼那药已在法国获准生产销售。这就是说,根据费尔丁-罗思医药公司与法国吉伦特化学制药公司达成的协议,美国试验该药的工作现在可以开始了。
蒙泰尼用于妊娠初期的孕妇,以消除经常在这时出现的呕吐、早晨恶心等症状。西莉亚最初获悉该药的作用时心里颇感不安。她和其他人一样,对当年孕妇服用酞胺哌啶酮的可怕后果记忆犹新。她还记得她曾深感庆幸,因为她当时回想起在自己两次妊娠期间,安德鲁都坚持不让她用任何药。
她向萨姆吐露了这种不安心情,因为萨姆是理解和同情她的。“我第一次听说蒙泰尼的时候,也有和你一样的心情,”萨姆承认说,“不过对它进一步了解后,才知道它是疗效特好又绝对安全的药。”他还指出,自从酞胺哌啶酮事件之后,而今已过去了十五年。这期间医药方面的研究工作,包括对新药的科学试验,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而且,一九七五年政府实施的规定远比五十年代严格。
萨姆坚持说,“许多事情都起了变化。举个例子吧:过去有人极力反对在分娩时使用麻醉剂,认为用了有危险,破坏性很大。同样的道理,供孕妇用的安全的药物是可以找到也一定找得到的。蒙泰尼只不过正逢其时罢了。”
他劝西莉亚不要先有成见,等研究了全部资料后再说。西莉亚答应照他说的去办。
不久,蒙泰尼对费尔丁-罗思的重要性变得非常突出了。这是公司副总经理兼审计人塞思·费恩哥尔德私下向西莉亚透露的,他说,“公司眼下急需资金,萨姆已向董事会保证,说是蒙泰尼可为我们赚大钱。从今年的资金平衡表来看,咱们这里眼看要加入靠人施舍度日者的行列了。”
费恩哥尔德是公司里的老人马。他满头白发,精神矍铄,虽已过了退休之年,但被留用,因为他对公司的财政情况无所不知,且善于在尴尬时刻弄钱应付。过去两年多来,他和西莉亚已成了朋友,再加上他妻子患关节炎多年,经安德鲁治疗后病痛顿消,因此两人的友谊就更深了。
这审计人有一天对西莉亚说,“我妻子认为,你丈夫能够把清水变成琼浆玉液。现在我比较了解你,对于他妻子也有同样的看法。”
他在继续议论蒙泰尼时又说,“我已和吉伦特公司管财务的人交谈过,那些法国人全都认为这药会成为他们的一棵摇钱树。”
西莉亚要他放心。她说,“时间虽说还早,我们搞推销的全体人员也要为这事加紧干。特别是为了你,塞思,我们更要多努一把力。”
“好啊,姑娘!讲到要多努一把力,我们这里有人正在纳闷:大洋彼岸的那些英国人在咱们那研究所里到底干得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在磨洋工,大部分时间都歇在那儿喝喝茶吃吃点心的?”
“近来我没听到多少……”西莉亚说。
“我什么也没听到,只知道那里开支了好几百万,钱花得像流水似的。
这也是我们资金平衡表上情况糟糕的原因之一。我现在告诉你,西莉亚,这儿有不少人,包括董事会里的一些成员,都在为那英国的玩意儿担心。你问萨姆去吧。”
结果并不需要西莉亚去问萨姆,因为几天后他就把西莉亚找去了。他说,“你也许听说了吧,因为哈洛建了所,又用了马丁·皮特-史密斯,我正在受到严厉的指责。”
“听说了,”她答道。“塞思·费恩哥尔德告诉我了。”
萨姆点点头。“塞思就是持怀疑态度的一个。出于财务上的考虑,他愿意看到哈洛研究所关门了事。董事会里越来越多的人也会有这种想法。我估计在年会上股东们对这事会提出严厉的质问。”他有点不痛快地添了一句,“有时我也觉得让它关掉算了。”
西莉亚提醒他,“哈洛研究所成立了还不过两年多一点。而且你本来对马丁是很信任的。”
“马丁曾预言,两年内至少会取得某种积极的成果,”萨姆回答说。“我们的血本像水一样地流了出去,何况我还要对董事会和股东们负责,因此信任有个限度。此外,在书面报告问题上马丁未免太倔了,他从来不报告他们的工作进展情况。所以我需要有保证:那儿确实有进展,值得继续办下去。”
“你何不亲自去那儿看看?”
“我倒是想去,无奈眼下腾不出工夫,所以要你跑一趟。西莉亚,尽快去一趟吧,然后回来向我汇报。”
她不无怀疑地问,“你难道不认为文森特·洛德更够格一些吗?”
“就科学知识而言,是这样。但他偏见太深。他本就反对在英国搞研究,哈洛研究所一关掉,就证明了他的正确,所以他忍不住要作此建议的。”
西莉亚笑了起来。“你对我们大家真了解!”
萨姆一本正经地说,“我了解你,西莉亚,经验告诉我:可以信赖你的判断力和直觉。不过,我还是要劝你——无论你多么喜欢马丁·皮特-史密斯——你要是觉得你的建议必须狠心冷酷的话,就不妨狠心冷酷!最快你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我争取明天出发,”西莉亚答道。